岳衡跪在金砖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他头顶的那些黑线，在沈囍的眼中彻底断裂开来，化作漫天的黑色尘埃，簌簌地落了一地，然后消散得无影无踪。
那是因果反噬的终结，也是气数已尽的征兆。
“成王败寇……”
岳衡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嗓音沙哑难听。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直直地盯着沈囍，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
“沈囍，你以为这就完了？你以为扳倒了老夫，你侯府就能太平了？”
沈囍没理会他的疯言疯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来人。”皇帝一挥手，打断了岳衡的话。
两个身强力壮的禁军立刻走上殿来，一左一右站在岳衡身边。
“摘去岳衡的顶戴花翎，扒了他的官服。”
皇帝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陛下！陛下开恩啊！”
岳衡忽然挣扎起来，两只手死死抓着身上的官服领口，不肯松手，“微臣服侍先帝二十载，服侍陛下二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陛下就算要杀微臣，能不能……能不能留个全尸？”
“全尸？”裴妄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岳大人，你当年对沈夫人下毒手的时候，想过给她留全尸吗？你构陷沈侯爷的时候，想过给他留活路吗？”
禁军根本不跟他废话，上手就是粗暴地撕扯。
“撕拉”一声，岳衡那身象征着一品大员尊严的官服，直接被扯开了个大口子。乌纱帽也被一把摘下，扔在地上滚了两圈。
岳衡只穿着一身破旧的中衣，头发披散，整个人狼狈不堪，像个落魄的乞丐。
“传旨。”皇帝坐直了身子。
殿上立刻走进一个太监，手里拿着圣旨，展开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岳衡贪墨、构陷、毁证、栽赃，数罪并罚，着即革去一切职务，打入天牢，择日三司会审。其家产全部查抄，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充入教坊司。钦此。”
“啊——”
岳衡听到“充入教坊司”几个字，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上。他知道，这是要把他岳家连根拔起，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岳大人，走吧。”裴妄走上前，一脚踢在岳衡的膝盖上，“别让陛下看着心烦。”
岳衡被踢得跪趴在地上，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沈阙。
“沈阙……你赢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你有个好女儿啊。二十年，我岳衡算是栽了。”
沈阙站在那里，眼眶发红，拳头捏得咯吱作响。他看着这个害得自己家破人亡、沉冤二十年的仇人，此刻终于落到了这般田地，心里头五味杂陈，有恨，有怨，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这是公道。”沈阙沉声道，“不是谁赢谁输的问题。”
“公道？”岳衡笑得更狂了，“哈……公道？在这朝堂上，赢了就是公道，输了就是谋逆。沈阙，你且看着吧，我也好，你也罢，不过都是这棋盘上的棋子。我倒了，还有别人……”
“少在这儿妖言惑众！”裴妄不耐烦了，冲着禁军挥挥手，“拖下去，堵上嘴，别让他脏了陛下的耳朵。”
禁军得令，直接掏出一块破布塞进岳衡嘴里，然后架起他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岳衡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两只脚在地上乱蹬，留下几道长长的划痕。
路过沈囍身边的时候，岳衡忽然扭过头，死死地盯着她。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像是要把沈囍给吞了。
沈囍没有躲避，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随着岳衡被拖出大殿，那沉重的铁链拖地声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殿上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
“沈爱卿。”皇帝看向沈阙，语气缓和了不少，“这些年，委屈你了。”
沈阙赶紧跪下叩首：“谢陛下圣明，还我侯府清白。”
“起来吧。”皇帝摆摆手，“既然案子结了，朕也不多说什么。镇国侯府沉冤二十年，今日昭雪。沈阙，朕赐你黄金千两，绸缎百匹。沈囍……”
皇帝顿了顿，看向沈囍。
“你此番出力甚多，寻证辑凶，有勇有谋。朕封你为‘安国郡主’，享正二品俸禄。”
“谢陛下隆恩。”沈囍也跪下谢恩。
“行了，都散了吧。”皇帝似乎也乏了，站起身往后殿走去，“朕有些累了。”
百官跪送皇帝，随后才三三两两地站起来，往殿外走。
一出殿门，外面的日头正毒。
沈砚早就等在外面了，看见沈阙和沈囍出来，赶紧迎上来：“爹！妹子！怎么样？那老东西定罪了吗？”
“定了。”沈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
“该死，便宜他了！”沈砚啐了一口，“就该千刀万剐！不过也好，总算出了这口恶气！走，祖母在家里备了酒席，咱们回去好好喝一顿！”
沈囍看着沈砚兴高采烈的样子，又看了看身边虽然沉默但步履轻快了许多的父亲，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
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巍峨的金殿。
阳光下，那屋檐上的脊兽泛着金光，像是也在看着这一幕。
“走吧。”裴妄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低声说，“回家。”
沈囍点了点头，迈开步子。
刚走下台阶，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宫墙根下，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那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衣，看着不像是宫里的太监，倒像是哪个府上的管事。
沈囍心里头微微一动。
刚才岳衡说的那句“我倒了，还有别人”，似乎并不是单纯的诅咒。
但此刻，她没心情去深究。
她伸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大步跟上父亲和兄长的脚步。
“哥，咱家那坛子陈酿呢？今儿个不喝完不许走！”
“嘿，那必须的！你要是喝不完，看我不笑话你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