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上的那股子肃杀气还没散尽，侍卫拖拽岳衡留下的摩擦声似乎还回荡在耳朵边上。
皇帝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那是个送客的意思。底下的百官大多都松了一口气，今儿这戏唱得太足，大家伙儿腿肚子都转筋了，正准备躬身退下。
“陛下，臣女还有一事。”
沈囍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不尖不利，但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
刚欲转身的百官们心里咯噔一下，心说这位姑奶奶又要干什么？岳衡都进天牢了，还不消停？
皇帝手上的动作顿住了，眼皮子都没抬，语气淡淡的：“讲。”
沈囍往前跨了一步，在那块跪得发亮的金砖上再次跪下，背脊挺得笔直。
“岳衡虽已下狱，但这二十年的旧案并未彻底了结。臣女生母当年背负‘外室’污名，含冤离世，至今侯府族谱上仍是一笔烂账。这口恶气，臣女咽不下，侯府也咽不下。”
她这话说得直白，没半点修饰。
皇帝把茶盏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沈囍，朕刚封了你郡主，你就跟朕谈条件？”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岳衡倒了，朕自然会让人查旧案。但这毕竟是先帝经手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若要朕现在就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你娘平反，未免太心急了些。”
“臣女不敢。”
沈囍低着头，声音却稳，“臣女不敢求陛下立刻下旨平反，只求归还一样信物。当年大理寺查抄所谓‘赃物’时，顺手收走了臣女生母遗物——双鱼玉佩。那是侯府当年的定情信物，非金非银，与贪墨案毫无瓜葛。如今岳衡已认罪，这东西，该回家了。”
这话一出，底下不少老臣都微微点头。
若是平反那是大事，得三司会审，得翻阅卷宗，还得考量先帝的面子，麻烦着呢。但这还个玉佩，就是小事一桩，显得皇帝宽仁。
裴妄这会儿站了出来，手里捧着个早就备好的锦盒。
“陛下，此乃M-003号证物，确与贪墨案无关。大理寺已经核对过，是沈侯夫人当年的随身之物。”
皇帝瞥了一眼裴妄，心里暗骂这小子动作快，面上却不动声色。
“既是私物，还回去便是。”
皇帝摆摆手，语气稍微松了点，“至于你生母的名节……沈囍，你给朕一点时间。朕已命有司复核旧案卷宗，待五证齐全，流程走完，朕自会给你一个交代。在这个过程里，朕准许你侯府先行保管此物，权当是个念想。”
“谢陛下隆恩！”
沈囍重重磕了个头，从裴妄手里接过那个锦盒。
那锦盒有些沉，拿在手里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铁，又像是捧着一块千年的冰。
……
出了宫门，外头的日头正毒。
沈砚早就等得脖子都长了，看见沈囍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那架势像是要把人提起来。
“妹子！咋样？那老东西没把你怎么样吧？我听里头的小太监说，还要审那审这的，真该死磨叽。”
沈砚一口一个“老东西”，唾沫星子差点飞到裴妄脸上。
“哥，慎言。”沈囍把锦盒往怀里揣了揣，嘴角终于泛起一点真实的笑意，“陛下虽然没立刻下旨平反，但把这东西还回来了。还说了，待有司复核无误，会给出交代。”
沈阙站在一旁，虽然腿脚不好，但这会儿站得极直。他看着沈囍怀里鼓囊囊的那一块，眼眶有些发热。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沈阙喃喃道，“走吧，回家。娘……老太君怕是早就等得坐不住了吧。”
镇国侯府，正厅。
今日侯府没锁大门，连门槛都被擦得锃亮。崔妈妈带着几个丫鬟把早就备好的瓜果点心摆了一桌，老太君更是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暗红色团寿纹褂子，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佛珠，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听见外头脚步声，老太君手里的佛珠一停，拐杖在地上“笃笃”两下。
“回来了？”
声音里有几分颤抖。
“祖母。”沈囍快步走进厅内，也不多话，直接把锦盒放在了桌上，“您看。”
老太君伸出手，那双手平时看着枯瘦无力，这会儿却稳得很。她掀开锦盒盖子，那一瞬间，满屋子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盒子里躺着的，正是那枚双鱼佩。
白玉温润，雕工古朴，两条鱼首尾相接，栩栩如生。
老太君指腹摩挲着上面雕刻的鱼鳞纹路，像是摸到了当年的旧时光。她的手忽然抖了起来，猛地一把抓起那玉佩，举到眼前，对着外头的日头照了照。
“呜……”
一声压抑的哭声从老太太喉咙里挤出来。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啊！”老太君嗓音发颤，眼泪顺着满是褶子的脸颊往下淌，“这才是我侯府明媒正娶的儿媳！这才是沈家正经的血脉！当年那些个嚼舌根的，那些个污蔑她是‘外室’、‘不明不白’的畜生，如今你们睁大狗眼看看！这玉佩回来了！”
她猛地把双鱼佩往桌上一拍，虽然力道不大，但那气势却镇得满屋子鸦雀无声。
“待昭雪那日，咱们就把这玉佩挂回祠堂，风光迎她回来！我要让京城所有人都知道，她沈囍的娘，是堂堂正正的侯府夫人！”
沈阙站在下头，背对着光，整个人显得有些佝偻。他看着桌上那块玉佩，那是他当年亲手送给妻子的定情物。
“囍丫头。”
沈阙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沈囍看过去：“爹？”
沈阙吸了口气，转过身看着她。这目光里没了平日的严厉，多了几分深沉的愧疚和某种决绝。
“虽然你……虽然咱们都知道，我不是你亲爹。”
这话一出，沈砚眉头一皱就要打断：“爹！你说这干啥！啥亲爹不亲爸的，你不就是……”
“你闭嘴。”沈阙瞪了沈砚一眼，转头继续看着沈囍，“这事儿，咱们心里都清楚。当年你娘走得急，这秘密也就留了下来。若是换了别家，这时候玉佩一拿回来，怕是就要顾左右而言他，生怕这非亲生的女儿分了家产或是坏了名声。”
沈阙顿了顿，突然上前一步，双手抓住沈囍的肩膀。
“但在我沈阙这儿，没那个道理。”
他盯着沈囍的眼睛，一字一顿：“只要你认这个家，这侯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你永远是我沈阙的女儿，是沈砚的妹子，是老太君的孙女。这份情分，不靠血脉，靠的是这二十年的相依为命。这点，天王老子来了也变不了！”
沈砚在旁边听得眼眶通红，猛地一撸袖子：“该死，爹你今儿咋这么磨叽！妹子，你也别听爹瞎感慨，谁敢说你不姓沈，老子第一个削他！亲爹不亲爹的，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酒喝？你就是我妹子！”
沈囍看着眼前这头发花白的父亲，和旁边咋咋呼呼的哥哥，还有桌后抹眼泪的老祖母，鼻头猛地一酸。
这种被全盘接纳的暖意，比多少赏赐都来得实在。
她上前几步，把桌上的双鱼佩拿起来，紧紧贴在胸口。那玉被老太君捂得热热的，像是真的有人在隔着时空抱着她。
“爹，哥，祖母。”
沈囍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眼神亮得惊人，“娘还没正式昭雪呢。这只是第一步。这玉佩回来，就是给她正名分的开始。女儿定会给娘讨回全份的公道，让她的名字，堂堂正正刻在沈家的族谱上！到时候，咱们全家一起，把这块玉送进祠堂！”
“好！好！”老太君连说了两个好字，拿帕子擦了擦脸，“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崔妈妈，去！把那坛子窖藏二十年的陈酿给我挖出来！今儿个高兴，咱们晚上喝个痛快！”
“得嘞！老奴这就去！”崔妈妈应了一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满堂都是暖意，连外头刮进来的风都不觉得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