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大早,日头还没把街上的露水晒干,囍来乐铺子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队。
这几日小报发得勤,加上岳衡倒台的消息传遍了京城,连带着这"囍来乐"的招牌都显得比往日更亮堂了些。百姓们都乐意来这儿买点东西,顺道听听最新的八卦,觉着沾点喜气。
沈囍今儿个没在府里待着,一大早就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坐到了铺子二楼的雅座里。
她手里拿着本周福刚递上来的新账册,眼睛却在下面街面上扫了一圈。
"掌柜的,这批南边来的丝绸,定价是不是低了点?"沈囍翻着一页账目,头也不抬地问道。
周福正忙着给楼下的客人们分茶水,听见这话,擦了把汗凑过来:"小姐,这您就不懂了。那丝绸虽好,但这京城里头最近风向不对,好几家铺子都在压价清仓。咱们要是定高了,怕是得砸手里。"
"砸手里?"沈囍合上账册,手指在封面上点了点,"你看看街对面那家'锦绣坊',是不是也在清仓?"
"是啊,都要把底裤亏出去了。"周福撇撇嘴。
"那就是了。他们清仓是因为资金周转不开,咱们不一样。"沈囍嘴角微微一勾,"你这就去把咱们的丝绸提价两成,然后再放出风声,就说这批货里头有几匹是'贡品'边角料,数量有限。"
周福一愣:"啊?这...这能行?提价还能卖出去?"
"有人买。"沈囍淡淡道,"那几家清仓的越是便宜,那些个富户贵人反而不敢买,怕是次等货。咱们这反其道而行,就是要坐实了这'好货'的名头。去吧,照我说的做。"
周福虽然心里打鼓,但自家小姐那是财神爷转世,既然说了,那就照办。
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老者,手里没拿什么东西,慢悠悠地走了进来。这老者看着约莫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眼神却不浑浊,反而透着股子精明劲儿。
他没像旁人那样去抢购,而是背着手,在柜台前转了转,又抬头看了看二楼的雅座,目光在沈囍身上停了一瞬。
"呦,这不是孙老员外吗?"
周福眼尖,一眼认出了这人,赶紧迎了上去,"您今儿个怎么有空来咱们这小铺子?是来喝茶还是看货?"
那被称作孙老员外的老头笑了笑,声音洪亮:"来看看,来看看。听闻这囍来乐最近风头无两,连岳大人的案子都跟这儿沾着边,老夫这心里痒痒,就来看看是哪路神仙在掌眼。"
这孙老员外名叫孙长顺,早年间在户部当过差,后来辞了官做起了买卖,在京城商界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只是这几年退了隐,很少露面。
沈囍在楼上听着,眉头微微一挑。
这老头,来者不善啊。
她放下账册,起身走到栏杆边,冲着楼下笑了笑:"孙老员外过奖了,小本买卖,哪有什么神仙。您老要是看上什么,尽管拿去,今儿个给您打八折。"
孙长顺仰起头,眯着眼打量着沈囍,忽然问了一句:"沈小姐这定价的手法,倒是让老夫想起了一桩旧事。"
"哦?"沈囍没动声色,"什么旧事?"
"三年前,江南有一批盐引出了岔子,好几家大商号都亏得血本无归。唯有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号,非但没亏,反而趁机吞了半条线的生意。"
孙长顺捋了捋胡子,眼神像钩子一样,"那家号的掌柜,跟沈小姐今日这'提价两成'的法子,可是如出一辙。"
这话一出,周福脸色微变,下意识地看向自家小姐。
沈囍心头猛地一跳。
三年前?江南盐引?
那时候她还没穿过来呢,但这老头说的这事儿...怎么听着像是在哪个马甲的履历里出现过?
她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故作惊讶地眨了眨眼:"孙老员外这是说笑了。三年前本小姐还在侯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呢,哪懂什么盐引生意。再说了,这做买卖的法子,千变万化,哪能都一样?您要是觉着这价不合适,咱们还能再商量。"
孙长顺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点什么破绽来。但沈囍那脸上除了几分少年的稚气和商人的精明外,再没别的什么多余表情。
"也是,也是。"
孙长顺忽然笑了,点了点头,"许是老夫老眼昏花,看岔了。沈小姐这般年纪,能有这般见识,已是难得。"
说罢,他背着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沈囍。
那一眼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疑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这丫头...不简单啊。"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个儿听得见。
沈囍站在栏杆边,看着孙长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原本挂着笑的脸慢慢沉了下来。
她抬起手,指尖在木头栏杆上轻轻划过。
"三年前江南的案子..."
她低声自语,"看来这京城的水,比我以为的还要浑。这马甲,怕是有点松了。"
周福在旁边擦着汗,小心翼翼地问:"小姐,这老头儿...是不是看出啥来了?"
"看出点皮毛吧。"
沈囍转过身,重新拿起账册,语气淡淡,"不过无妨。看出了也没证据,今儿个这戏,他算是白唱了。去,把那丝绸的牌子换了,就按我说的办。"
"得嘞!"
周福应了一声,屁颠屁颠地跑下楼去了。
沈囍站在原地,听着楼下的嘈杂声,目光却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
若是真有人顺藤摸瓜查到江南去...那以后有些事,怕是得换个法子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