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晃晃悠悠地碾过青石板路,车轮子发出“咕叽咕叽”的闷响。
沈囍靠在软垫上,眼皮子半搭着,看似在打盹,实则在脑子里跟那个刚犯了“复读机”毛病的系统较劲。
“哎,那金线缠着我心口的事儿,你还没给个说法呢。”她在脑子里敲了敲,“合着我平时给你打工,还得倒贴自个儿的因果?这买卖是不是做得有点亏啊?”
系统那边原本还在那装死,这会儿忽然像是谁踩了它的尾巴似的,电流音“滋滋”乱响,听着比刚才还要慌张。
【那……那是系统内部核心机密!宿主无权查看!无权查看!】
“我呸。”沈囍心里冷笑一声,“少跟我来这套。你刚才那金线都快把我缠成蚕蛹了,还机密?我看你是脑子里那根弦搭错了吧?”
她正想再调侃两句,忽然觉得脑仁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地往外钻。
这感觉来得太快,沈囍眉头一皱,刚想骂这破系统又要搞什么幺蛾子,眼前的景象却忽然变了。
原本马车里那昏暗的内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白惨白的光。
那光亮得渗人,不是蜡烛,也不是太阳,倒像是什么……灯管?
沈囍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地界。
这是一间奇怪的房子,四壁雪白,没有任何雕花窗棂,只有一扇巨大的玻璃窗,外头是黑漆漆的夜。屋里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堆得跟小山似的,全是那种白花花的纸张和文件夹。
案前一盏孤灯,亮得发冷。
在那灯光下,伏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身怪模怪样的衣裳,短袖,领口奇低,头发就那么随意地披散着,没个发髻,看着格外颓丧。
沈囍心头猛地一跳。
那侧脸……
那眉眼……
虽说比现在的自己多了几分憔悴和疲惫,眼下的乌青也重得很,但这五官,分明就是她自己!
“这又是哪一出?”沈囍心里咯噔一下,呼吸都屏住了。
只见那女子正提着笔,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那笔不是毛笔,是个黑色的硬疙瘩,但那字迹却是熟悉的。
笔锋锐利,收笔带钩,横不平竖不直,却透着股子凌厉的劲儿。
那是她从小练字时刻意养成的习惯——不想写那规规矩矩的闺秀字,偏要学着男儿家的笔法,连老师打手板都没改过来。到了这大夏朝,这习惯还在,没想到在那怪地方,这字迹竟然也没变。
那女子一边写,嘴里好像还在低声念叨着什么。
“未竟之事……清单……”
沈囍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张纸。
只见那女子笔走龙蛇,在最顶端写下了几个大字:
《未竟之事清单》
紧接着,第一行,墨迹未干:
“一、若来世重活,定要——”
写到这儿,那女子似乎手抖了一下,一滴墨汁“啪”地掉下来,正好晕在“定要”二字后面,把那一行字给糊成了一团黑疤。
“啧。”
画面里的女子烦躁地把笔一摔,揉了揉眉心,整个画面就在这一瞬间,像是镜子碎了一样,“哗啦”一下全都裂开了。
【滋……滋滋……内存溢出……清理中……强制清理!】
系统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股子歇斯底里的慌张,紧接着脑子里那种刺痛感更强了,像是要把刚才那段画面硬生生给抠出去。
“哎哎哎!我不看还不行吗!你激动个屁啊!”
沈囍被这动静震得脑瓜子嗡嗡响,赶紧捂着脑袋,心里骂道,“这破系统,看个画面还要收收脑子费是吧?差点把你姑奶奶脑浆子给晃匀了!”
【那……那是垃圾缓存!是病毒!宿主请忽略!请忽略!】系统还在那拼命解释,声音都有点变调了,【本系统乃是高科技……怎么可能有那种……那种画面!】
“行行行,病毒,行了吧?”沈囍揉着太阳穴,嘴上顺着毛捋,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垃圾缓存?
骗鬼呢。
那字迹,那语气,还有那个“若来世重活”的开头。这要是病毒,那这病毒也是照着她魂儿长的。
她没再追问,只是把那几个字死死地记在了心坎上。未竟之事……那墨迹晕开的地方,后面到底是啥?
正想着,马车忽然慢了下来,最后稳稳当当地停住了。
“大小姐,到了。”外头传来车夫的声音。
沈囍掀开车帘,还没下车,就见周福正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捧着个厚厚的账本,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一见她探头,立马小跑着迎了上来,那架势,恨不得把腰弯到地底下去。
“哎哟,大小姐!您可算是来了!”
周福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把那账本往胸前一抱,顺毛捋着,“您这是不知道啊,咱们囍来乐这个月的生意,那是真叫一个红火!那是自然,有了大小姐您的金点子,那些个老铺子哪还能瞧见咱们的车尾灯啊?”
沈囍跳下马车,理了理裙摆,看着周福那副精明又得意的样儿,心里刚才那点沉重劲儿倒是散了不少。
“行了,周掌柜,别光知道给我灌迷魂汤。”沈囍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账呢?拿来看一眼,若是少了半两银子,我可唯你是问。”
“哪能啊!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周福嘿嘿一笑,赶紧把账本双手奉上,那动作熟练得很,“您过目,您过目。这一月下来,净赚了这个数……还有啊,城南那几家的掌柜,如今见了我都得绕道走,生怕被咱们比得没脸见人。那是自然,咱们这是正经买卖,他们那是……”
“行了,这有的没的以后再说。”沈囍接过账本,随手翻开两页,眼神在上面扫过,心里却还在琢磨刚才那“未竟之事”。
她眼珠子一转,忽然问道:“最近城里头,除了咱们生意好,还有啥新鲜事儿没?”
周福一听这话,眼珠子骨碌一转,立马凑近了点,压低了嗓门,神神秘秘地说道:“大小姐,您还别说,真出了桩奇案。您平日里爱听那些个离谱的事儿,这回这事儿,那是真离谱。”
“讲。”沈囍合上账本,挑了挑眉。
“就是这京城东边那几户商户,最近那是倒了血霉了。”周福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几分惊恐来,“铺子里的东西那是连环失窃,今儿个丢金,明儿个丢银。怪就怪在,那贼人那是真绝了!门窗没动,锁头没坏,就连那看门的狗都没叫唤一声!东西就那么凭空没了!官府的人去查了三天,连个影儿都没摸着,那是自然,这都说是闹鬼了呢!”
“不留痕迹?门窗没动?”沈囍一听这话,那双眼睛立马亮了,跟听了什么好戏似的。
这手法,听着倒是有点意思。
要是放在现代,这就是典型的密室盗窃案。要是那个贼真有这么大的本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出,那这事儿可就不简单了。
“查不出线索?”沈囍哼笑一声,“我看是这帮衙役脑子里全是浆糊吧。既然东西丢了,那就肯定有痕迹,哪怕是空气,走的时候也得带起阵风呢。”
她心里一动,脑海里那个“未竟之事”的清单忽然又冒了出来。
前世也是个跟数据、跟痕迹打交道的人,这辈子虽说换了层皮,但这看见悬案就手痒的毛病,怕是难改了。
“周福,这事儿咱们得盯紧点。”沈囍把账本递还给周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既然这贼人敢在京城地界上闹妖,那咱们就看看,是他这‘鬼’做得真,还是咱们这‘眼’毒。”
“那是自然!大小姐您要出手,那还有那贼人的好?”
周福虽然不知道具体咋查,但那是无脑捧哏,立马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这时候,一直在外头负手站着看街景的裴妄转了过来。
他身姿挺拔,哪怕是在这嘈杂的市井里,也跟个定海神针似的,那张脸板着,看着就让人觉得肃静。
“聊完了?”裴妄走过来,眼神在沈囍脸上停了一瞬,似乎察觉到她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变化。
“完了。”沈囍把手揣回袖子里,看着裴妄,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刚才那清单上,要是后半句写出来,会是什么?
会不会跟这大夏朝有关?跟生母的旧案有关?
她脑子里那根弦忽然绷紧了。
“裴少卿,借你的笔墨一用。”沈囍忽然开口。
裴妄一愣,还没问干啥,沈囍已经顺手从刚才周福手里拿过记账用的笔和一张没写过的宣纸。
她把纸往马车边的案板上一铺,提笔蘸墨。
那墨汁饱满,顺着笔尖往下滴。
沈囍屏住呼吸,手腕悬着,凭着刚才脑子里那个画面的记忆,一笔一划地往下写。
她的手很稳,跟那个前世伏案的女子如出一辙。
笔锋锐利,收笔带钩。
《未竟之事清单》
第一行。
“若来世重活——”
这几个字写出来,跟刚才那个墨迹晕开的版本一模一样,连那个“活”字最后一笔那个拖长的钩子都分毫不差。
沈囍的手腕悬在半空,笔尖离纸面只有一寸。
那下一句是“定要”。
定要干什么?
若是写出来,是不是就能知道这一世这破系统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了?是不是就能知道生母的冤屈到底该怎么翻了?
可那笔尖就在那悬着,怎么也落不下去。
一种莫名的、巨大的心悸感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像是有人在耳边警告她:别写,写了就回不去了。
周围静悄悄的,连周福都不敢出声了,只有风吹过街道边的幌子,发出“扑棱扑棱”的声响。
沈囍盯着那未完的半行字,咬了咬牙。
“该死,怂了。”
她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猛地把笔一扔,那笔在纸上滚了一圈,把那个“活”字给拖出了一条长长的尾巴。
“不写了,没劲。”
她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揣进袖子里,抬头冲着裴妄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逞强,“今儿个手抖,写不出好字来。走了,不是还要去买糖糕么?晚了该凉了。”
说完,她也不等裴妄回话,转身就往铺子里走,步子迈得飞快,像是在躲什么鬼魂似的。
裴妄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案板上那张被墨迹拖花的纸,又看了一眼沈囍那仿佛脚底抹油似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若有所思。
“这字……”
他低声念叨了一句,眼神忽然一凝,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瞬间沉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