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灯芯子爆了个灯花，“啪”的一声脆响，把这死寂的夜色搅得更深了些。
沈囍盘腿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既没有茶，也没有点心，就只有一盏昏黄的孤灯，和她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堂的眼睛。她手里捏着裴妄刚才留下的那张记着“执念所化”的旧档复印件，指尖在纸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节奏极稳，跟敲算盘珠子似的。
“行了，别装了。”
沈囍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把这事儿看透了的利索劲儿，“咱俩今儿个就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省得你天天在我脑子里演那苦情戏，我也累得慌。”
脑海里，系统那头依旧是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传来的“滋滋”电流声，像是个坏掉的收音机在硬撑。
“你不说，那我替你说。”
沈囍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扔，身子往后一靠，摆出一副甲方大爷谈合同的架势，“第一，你以前发任务，那是系统随机生成，虽说离谱，好歹有个逻辑。可这两天呢？我想吃糖糕你发买糖糕，我想夸裴妄你发夸人任务。这叫什么？这叫复读机。这叫读心术。”
她竖起一根手指头，在虚空里点了点：“第二，昨晚那金线缠身，我可是看得真真的。那线头全都在我心口扎着。这说明了啥？说明你这系统的根子，就在我这儿。或者说，就在我那个不知道哪辈子的‘前世’那儿。”
“第三，刚才那卷宗你也看见了。三十年前岳府别院，冤死之人的‘未竟执念’。你天天喊什么‘未竟之事’，这词儿都让你用烂了。我要是再猜不出你是那玩意儿变的，我这几年的侦探小说算是白看了。”
沈囍一口气说了这一通，也不急着要回音，只是静静地看着虚空。
过了约莫两息的功夫，系统那边终于绷不住了。
【……宿主，你这是在审犯人呢？】
那声音有点虚，还带着点委屈巴巴的劲儿，完全没了平日里那种高高在上的机械感。
“审犯人谈不上，顶多算是个商务谈判。”
沈囍冷笑一声，重新把腿盘好，“咱俩现在把这关系捋清楚。你是我的执念具象化，也就是说，你是我的‘影子’。我是宿主，你是系统。你是辅助，我是主力。你这天天反过来拿我的心思做文章，这叫什么？这叫越权，叫侵权，叫霸王条款。”
“今儿个咱们就把这规矩立了。”
沈囍身子前倾，眼神犀利，“以后的任务，别整那些个复读我的心思。我有我的计划，我有我的盘算。你要是再敢随随便便读我的心，然后发些莫名其妙的KPI来恶心我，我就罢工。”
“你也不用拿那扣积分来吓唬我。大不了这积分我不赚了，这任务我不做了。咱们就耗着，看谁耗得过谁。反正我这身子骨是你‘执念’变出来的，真要是折腾坏了，我看你也得跟着散架。”
这话一出，系统那边彻底没声了。
这回是真没声了，连电流音都听不见，像是被人把电源线给拔了。
沈囍心里也没底，这毕竟是拿自己的命在赌。但这破系统既然是执念，那就是有“欲望”的。有欲望就好办，有欲望就有弱点。
过了好半晌，久到沈囍都快以为这破系统真死机了的时候，脑海里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带着点哭腔的声音。
【……我不敢了。】
沈囍眉毛一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这还是那个动不动就“警告”、“扣除积分”的高冷系统吗？这怎么听着跟个被家长抓住偷吃糖果的小屁孩似的？
“不敢了？光嘴上说有什么用？”
沈囍故意板着脸，在脑海里训道，“你是哪家的规矩？犯了错就哭两声就完了？”
【我……】
系统那声音越来越小，甚至带上了点抽抽搭搭的味道，听着别提多委屈了，【我只是……怕你忘了。】
“忘什么？”沈囍一愣。
【怕你忘了自己想要什么……】
系统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的，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又羞又恼，【你前世死的时候，心里头就念着那些事儿。我怕你投了胎，喝了孟婆汤，把那股子劲儿给泄了。我就想推着你点……谁知道你现在的脑子转得这么快，我想推你，反而被你给抓住了……】
说到最后，那声音几乎是带着哭腔喊出来的：
【你是宿主！你赢了！我不复读行了吧！你自己看着办！我装死去了！】
说完，脑海里那块屏幕“唰”的一下黑了，紧接着弹出一个大大的【系统休眠中……】，那字儿都还在抖，像是在发脾气。
沈囍看着那黑掉的屏幕，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喷了。
“哎哟我去，这破系统还能被我说哭喽？”
她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这哪里是什么高科技，分明就是个还没长大的傻孩子。怕她忘了初心，所以才这么笨拙地推着她走。
“行吧，傻孩子。”
沈囍轻哼一声，心里那股子对立劲儿倒是散了大半，“既然知道我是宿主，那就给我老实点。你要是真想帮我，就多给我整点有用的情报，别整那些个虚头巴脑的。”
系统那边没动静，但这回是真没动静，不像是装的。
沈囍也没再管它，伸手把桌上的灯芯挑亮了些。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书房门外，一道玄色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那儿。
裴妄手里还捏着那张没送进去的纸条，本是想进来跟她说那卷宗的后续，结果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她在里面又是“谈判”又是“罢工”的。
他本来想走，可听见那句“你是我影子”，脚步便顿住了。
尤其是听到最后系统那句带着哭腔的“怕你忘了”，裴妄那双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里，忽然划过一道暗光。
他站在阴影里，听着里面没了动静，这才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丫头，这世上怕是没谁能在她嘴皮子底下讨得好去。连这看不见摸不着的系统，都能被她给训哭了。
裴妄想了想，把手里的纸条展开，提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她怕忘。”
写完，待墨迹干了，他将那纸条小心折好，塞进了袖口的夹层里，紧贴着内袋。
“既然怕忘，那便记着。”
他低声念叨了一句，随即转身，那披风在夜风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度，瞬间融入了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