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窗外的风也没了白日的躁动，只剩下偶尔几声蛐蛐儿在墙角根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
沈囍屋里没点大灯，就剩案头那一盏如豆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她脸上晃荡，把她那双眼睛映得黑沉沉的。她手里捏着那枚裴妄给的暖玉，指腹在温润的玉面上摩挲着，脑子里那根弦却绷得死紧。
“行了，别装死狗了。”
沈囍忽然对着虚空低喝了一声，语气里带着股子破釜沉舟的利索劲儿，“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该抖的底儿也都抖得差不多了。你手里要是还捏着什么压箱底的底片，趁早给我吐干净。省得到时候真出了岔子，咱俩一块儿玩完。”
脑海里，那个沉寂了好一阵子的系统忽然颤了一下。
【……宿主，你这是要把我榨干啊。】
那声音听着还有点虚，带着股子刚才哭过后的鼻音，听着怪可怜见的。但这回沈囍没心软，冷哼一声：“少跟我来这套苦情戏。赶紧的，还有没有？哪怕是碎片子也成，我也得知道我这上辈子到底是咋没的，又是图个啥才整出你这么个玩意儿来。”
系统没再回嘴，只是那电流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滋滋滋”地响个不停，像是在调什么老旧的频段。
紧接着，沈囍只觉得脑仁儿里一阵刺痛，比前几次都要猛，像是有人硬生生把一段画面往她天灵盖里塞。
“我去，你轻点！这脑子还要呢！”
沈囍骂了一句，但没抗拒，顺着那股劲儿闭上了眼。
画面再次晃动起来。
依旧是那个惨白惨白的房间，那种冷冰冰的灯光照得人心里发慌。
那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这回没伏案疾书，而是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那张刚写好的清单。
沈囍死死盯着那张纸。
那上面的字迹依旧是她熟悉的锋利笔锋，第一行那个被墨迹晕开的“若来世重活”还在，但这回，画面似乎更清晰了一些，像是镜头被拉近了。
只见那女子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轻，甚至还带着点释然，像是终于把肩上扛着的千斤顶给卸下去了。她伸手，在纸上的第二行，用指尖轻轻点了点。
那里只有半行字，墨迹很淡，像是力气用尽了：
“……定要护住想护的人。”
写完这半句，她像是累极了，把笔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后一仰，眼睛盯着那惨白的天花板，眼神却像是穿透了这层层叠叠的楼板，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加班熬夜，只有一片模糊的、温暖的烟火气。
“若有来生……”
画面里的女子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沈囍看懂了那个口型。
她说的是：“别再错过了。”
随后，那双眼睛里的光慢慢散去，像是燃尽的烛火，彻底暗了下去。那张写着清单的纸被一阵过堂风吹得飘了起来，最后落在了桌角的阴影里，没人再看过一眼。
画面戛然而止。
沈囍猛地睁开眼，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
她知道那个女子是谁。
那是前世的自己。那个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为了碎银几两奔波，最后把自己熬干了的自己。那个在死前最后一刻，不是后悔没赚够钱，也不是后悔没升职，而是遗憾没能护住谁，没能过成自己想要样子的自己。
眼眶忽地一热，那股子酸涩劲儿顺着鼻根直往眼睛里钻。
“这算啥……”
沈囍吸了吸鼻子，使劲眨了眨眼，硬是把那股子要掉不掉的泪意给憋了回去。她伸手，对着虚空里的系统面板，没轻没重地戳了一下。
“演得还行啊。”
她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却还是那副死鸭子嘴硬的混不吝劲儿，“这剧本编得，都能去天桥底下说书了。怎么着？你是想让我感动得哭给你看？然后给你刷个五星好评？”
【……谁演了！】
系统那边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瞬间拔高，带着股子羞恼劲儿，【那是记忆！是本体核心记忆！宿主，你这人怎么这么没心没肺！本体……本体那是真的遗憾！】
“遗憾个屁。”
沈囍冷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着，“遗憾管啥用？遗憾能把命买回来？遗憾能把这破系统的积分给我涨上去？别跟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伤感文学。咱俩现在是合伙过日子，既然前世没护住，那这辈子就给老子护结实了！”
她说着，从袖子里掏出那张M-015清单残页——那是她照着记忆默写下来的。
“这上面写的‘未竟之事’，我来干。”
沈囍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眼神亮得吓人，“但这回，怎么干，怎么护，得听我的。你那套复读机似的傻法子，趁早给我收起来。咱俩既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那就谁也别拖谁后腿。”
系统那边静默了片刻，似乎是被她这副混不吝的架势给镇住了，又似乎是在消化这番话。
过了好半晌，才传来一声极低极低的闷哼。
【……知道了。谁拖你后腿了。】
那声音听着还挺不服气，但到底没再像以前那样阴阳怪气地发任务，反而难得地显出几分安生来。
沈囍轻哼一声，没再搭理它。
她低头看着那张清单残页，指腹在那个“护”字上狠狠碾了一下，像是要把这个字揉进骨头里。
“定要护住想护的人……”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得嘞，那就护。不管是侯府这一大家子，还是那个别扭怪……既然你要护，那我就替你护个周全。谁也别想动他们一下。”
她把那张残页仔细折好，压在了枕头底下。
做完这一切，她才觉得这股子劲儿算是泄得差不多了，那股子困意也重新翻了上来。
沈囍吹熄了灯。
屋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睡了。明天还得干活呢。”
就在她呼吸渐渐平稳的时候，那盏刚熄灭的油灯灯芯上，最后一颗灯花“啪”地爆了一下，溅出一点微弱的火星，很快便消失在了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