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户会馆的大门敞着,里头那叫一个热闹,跟刚下锅的饺子似的,乱哄哄一团。
沈囍手里摇着那张折成扇子的请帖,大摇大摆地迈进了门槛。周福跟在她屁股后头,腰弯得像只煮熟的大虾,脸上堆满了精明的笑,见人就点头哈腰,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囍来乐的大掌柜。
“哎哟,各位掌柜的,今儿个这是怎么了?一个个脸都跟那苦瓜似的,是不是谁家银子长了腿跑了?”
周福那嘴皮子一碰上同行,立马就顺溜了起来,那是自然,平日里做生意练出来的功夫。
“周掌柜,你还不知道呢?”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胖子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压低了嗓门,“邪门!真邪门!东街那三家铺子,昨儿个晚上门窗锁得好好的,今儿一早起来,库房里的存货少了一半!可那门锁连个印子都没有,窗户纸都没破!这贼,怕不是会穿墙术吧?”
沈囍站在一旁,耳朵动了动。
穿墙术?还土行孙呢?
她也没插嘴,就在人群外圈找了个不起眼的茶座坐下了。这会馆里头摆着几张八仙桌,中间空出一块地界,摆着几样“证物”——几把看起来完好无损的锁头,还有几张窗户纸。
周围围了一圈商户,都在那指指点点,有的说是飞贼,有的说是鬼怪,还有个更离谱的,说是那是狐大仙来讨封了。
“我说,能不能让个地儿?”
沈囍见那几把锁被围得严严实实,也没客气,伸手拨开前面挡着的一个瘦猴似的小掌柜,“这锁是要看个金贵样儿出来咋的?也不怕把眼珠子给瞪出来。”
那小掌柜回头一看,见是个穿着素净衣裳的小娘子,虽然样貌俊俏,但看着也就是个不出门的闺阁小姐,立马翻了个白眼:“去去去,哪来的小丫头片子,这是看贼呢,又不是看戏,别在这瞎捣乱。”
“嘿,你这嘴要是再臭点,我就当你这是案犯同伙了。”
沈囍冷笑一声,也没跟他一般见识,直接绕过人群,走到那几张桌子前。
她低头,扫了一眼那几把锁。
这就是市面上最普通的铜锁,钥匙也就那几把。若是技术开锁,在这大夏朝还没那门道,除非是有原配钥匙,或者暴力破锁。
但这锁头完好无损。
沈囍伸手,拿起一把锁,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对。
她眯起眼,指尖顺着锁芯的位置摸了一圈,最后在锁把底下摸到了一点极细微的、像是油泥一样的东西。
“周福。”
她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哎,大小姐,我在呢!”周福屁颠屁颠地跑过来。
“把你那随身带的猪鬃刷子给我。”
周福一愣,那是平日里清理账本灰尘用的,但这会儿也没多问,立马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刷子递过去。
沈囍接过来,对着那锁眼的位置,轻轻刷了两下。
“哗啦”一下。
那锁眼里头,竟然掉出来半颗极小的蜡丸。
满屋子的人都静下来了。
“这是啥?”那个瘦猴掌柜瞪大了眼,“这……这锁里咋还有丸子?”
“这不仅是个丸子,还是个‘定心丸’呢。”
沈囍把锁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脆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贼要是真有穿墙术,干嘛还要费劲巴拉地往锁眼里塞这玩意儿?这分明是用来卡住锁簧的。只要这玩意儿塞进去,你就算没钥匙,拿根铁丝也能把锁给捅开。等偷完了东西,再把锁原样扣上,看着当然完好无损。”
她这话一出,周围的议论声顿时像被掐断了脖子一样,没人吭声了。
但这还没完。
“光这锁,也就骗骗你们这帮只看表面功夫的糊涂蛋。”
沈囍转过身,指着那几张窗户纸,“你们说这窗户纸没破,那就是贼没进来过?我可听说,这三家铺子,可都是那种‘前柜后宅’的格局,后头住伙计,前头做生意。那伙计住的地方,跟这柜台也就隔着一道墙。”
她走到窗户边,伸手在窗框上敲了敲。
“这窗户是从外头锁的,看着严实。但若是里头的人呢?”
沈囍忽然转过身,目光像把刀子似的,直直地刺向角落里那个一直缩着头、不敢看人的年轻伙计。
“你,过来。”
那伙计浑身一哆嗦,脸色刷地白了,哆哆嗦嗦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小……小姐,您喊我干啥?我就是个打下手的……”
“打下手的?我看你是打配合的吧。”
沈囍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扬起,“昨儿个晚上,你趁着掌柜的睡了,从里头把这窗户给卸了——别跟我说你不会,这种老窗户,上头的栓子早就松了,里头一顶就能下来。然后把你早就备好的东西,递给你在外头接应的同伙。完事儿了再把窗户装回去,抹点浆糊,看着跟新的一样。这叫啥?这就叫‘贼喊捉贼’,监守自盗。”
“我……我没有!”那伙计还要挣扎。
“有没有,把你那袖子撸起来看看?”
沈囍冷哼一声,“昨儿个晚上浆糊可是刚调的吧?你这袖口上,要是没沾上点面糊,我今儿个就把这桌子吃了!”
那伙计下意识地把袖子往身后一缩,这动作落在眼里,那就是铁证如山。
“把他给我扣了!”
商户会馆的管事也不是傻子,这会儿哪还有不明白的,一声令下,立马有两个壮汉冲上来,把那伙计按在了地上。
“冤枉啊!我是冤枉的啊!”那伙计杀猪似的嚎了起来。
“冤枉个屁!”
沈囍拍了拍手上的灰,像刚干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等官府的人来了,你去跟官府喊冤吧。这蜡丸上的油味儿,跟你那袖口上的味儿,可是一模一样。要不要我再让人去你那床底下翻翻,看还有没有剩下的蜡丸?”
那伙计一听这话,彻底瘫了,再也不敢吭声。
周围那一圈商户,这会儿看沈囍的眼神都变了。原本以为是来凑热闹的小丫头,没想到是个眼神毒辣的狠角儿。
“啧,没劲。”
沈囍摇了摇头,转身冲着周福招了招手,“走了,这案子也就这点技术含量,还‘奇案’,我看是‘欺案’。欺负你们这帮人眼神不好使。”
周福早就乐得合不拢嘴了,赶紧跟上:“那是自然!大小姐您这招‘隔山打牛’,那是自然没人能比!咱们这就回去?”
沈囍点点头,刚要走,忽然觉得有道视线一直落在自己后背上。
她侧过头,看向角落里那个一直没说话、独自喝茶的老者。
那老者看着年岁不小了,头发花白,穿着一身半旧的布衣,看着像个寻常的老掌柜。但这会儿,他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却透着股子精光,像是把沈囍从头到脚都给看透了。
见沈囍看过来,那老者也没躲,反而冲着她微微点了点头,手里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沈囍眉毛一挑。
这人,有点意思。
没等她想明白,那老者已经站起身,背着手晃晃悠悠地走了。路过沈囍这桌的时候,他手上一抖,像是不小心碰到了桌沿。
“哎哟,老眼昏花,姑娘莫怪。”
老者笑呵呵地道了个歉,也没等沈囍回话,就这么走了。
等老者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沈囍才低头一看。
只见刚才那老者站着的地方,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铜牌。
那铜牌不大,也就两指宽,上头没刻什么花哨的纹路,就刻着两个极简的篆字——“明察”。
铜牌下头还压着一张小纸条,上头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好手段,后会有期。”
沈囍伸手,把那铜牌捏在手里。
冰凉,沉手。
“呵,看来今儿个这热闹,看得值当了。”
她把铜牌往袖子里一揣,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