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街的“听风茶馆”今儿个算是炸了锅了。
原本这地界就是京城三教九流混得最杂的地方，今儿个更是连门槛都要被踩破了。为啥？还不是因为商户会馆那桩“连环失窃奇案”闹得沸沸扬扬，听说要在茶馆里当众开审，还要让镇国侯府的那位大小姐来“复盘”。
二楼雅座栏杆边上，刘小娘正捏着帕子，嘴角挂着冷笑，跟旁边几个贵女挤眉弄眼：“哎哟，还真来了？我倒要看看，这位侯府小姐能把这牛皮吹成什么样。一会要是露了怯，看我不拿唾沫星子淹死她。”
底下大堂里，人挤人，热气腾腾。
沈囍背着个手，大摇大摆地从人群里走出来。她今儿个也没穿啥正经礼服，就一身素净的青色长袄，头发随便挽了个簪子，看着跟个来喝茶解闷的小媳妇似的。
可她这脸上一挂笑，那股子从容劲儿，倒是把场子给镇住了。
“各位，都静静啊！”
周福那是懂眼色，在旁边扯着嗓门吼了一嗓子，“今儿个咱们大小姐给大伙儿说道说道，这贼到底是咋个‘穿墙术’！都把招子放亮堂点！”
“穿墙术个屁。”
沈囍轻哼一声，走到场中那张摆着几把破锁和几张窗户纸的桌子前。她也没坐，就那么随手抄起一把锁，在手里掂了掂。
“各位，这案子其实没啥稀奇的。稀奇的是啥？是你们这帮人的眼睛，光盯着那‘奇’字看，忘了看‘实’字。”
她这话一出，底下顿时嗡嗡声一片。
“实？这锁都没破，咋实？”有个茶客不服气地喊了一嗓子。
“问得好！”
沈囍眼皮子都没抬，手指头在那锁眼上一抹，“这锁是没破，但这锁里有‘油’。谁家好好的铜锁会往里头灌油？除非是想要它润滑点，好开点。但这油不是一般的油，是咱们平日里吃的那羊油。”
她把那锁往桌上一扔，“啪”的一声，锁眼那儿渗出点油渍来。
“这羊油，是咱们京城做那酥皮点心的特供。这三家铺子，都有做这点心的买卖。可巧了，这失窃的三家，前阵子都换了一批新伙计。这新伙计里头，有个习惯，就是爱用羊油抹锁，说是防锈。”
沈囍转过身，目光像把刷子似的，把在场的人都刷了一遍。
“这就引出个事儿来。这贼，是个做点心的行家？不，这贼是个懒得换锁芯的懒汉，或者是……知道这锁习惯的熟人。”
说着，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宣纸，往桌上一拍。
“这是那三家铺子的伙计排班表。我看过了，每回失窃的那晚，都有个叫‘阿四’的伙计轮休。这阿四是谁？就是那天被我当场揪住袖口有浆糊的那个。”
“可光有这些还不够。”
沈囍忽然弯下腰，指着那地面，“你们看这地上的脚印。这茶馆地板是新的，但那案发现场我让人拓了模子来。那窗户底下的脚印，深浅不一。左脚深，右脚浅。这说明啥？说明这人腿脚有毛病，或者是……负重了。”
“那天晚上，这阿四根本没轮休。他趁夜摸进了库房，但这库房窗户窄，成箱的货搬不走。咋办？他有内应。他从里头把货卸了包装，一样样顺着窗户缝往外递。外头接应的人，背着货，脚印自然就深了。”
她这一番话，说得那是条理清晰，连那一环扣一环的逻辑，都跟那剥洋葱似的，一层层给剥开了。
原本还起哄的茶客们，这会儿都张大了嘴，跟那听书的似的，生怕漏了一个字。
二楼上，刘小娘手里的帕子都捏皱了，脸上的冷笑也挂不住了，变成了尴尬的红。
“这……这怎么可能？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旁边一贵女小声嘀咕。
角落里，一直端着茶碗慢慢啜饮的孙长顺，这会儿把茶碗盖往桌上一搁，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没说话，但那双眼眼里，全是赞许。
“还没完呢。”
沈囍忽然一笑，那笑意里带着点狡黠，“这阿四和那接应的，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可他们忘了，那货物上头，有咱们囍来乐特供的‘雪花酪’油纸包装。那油纸上，沾了点朱砂。那朱砂是干嘛用的？那是咱们用来给新货点红点的。”
“这阿四那天晚上回去，是不是洗了好几遍手都洗不掉那红印子？”
沈囍这话一出，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声扑通。
刚才还混在人群里看热闹的一个汉子，这会儿腿一软，直接跪地上了。
“我……我招了！我全招了！是聚宝斋的刘掌柜指使的！他说只要把货弄坏，再把脏水泼给侯府小姐，就给我们五十两！”
这一下，满堂皆惊。
紧接着，就是震天的喝彩声和掌声。
“神了！真是神了！”
“这侯府小姐，那是真有两把刷子啊！”
“这哪是闺阁小姐，这分明是包青天再世啊！”
周福乐得跟朵花似的，在那直搓手：“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咱们大小姐这眼力，谁比得了？”
沈囍看着那汉子被看热闹的人给围住了，心里那股子气也顺了。她拍了拍手，正准备走人，忽然见孙长顺站了起来。
那老头背着手，慢慢悠悠地走过来，手里捏着那枚“明察”的铜牌。
“丫头，这案子断得漂亮。”
孙长顺走到沈囍面前，也没多废话，直接把那铜牌往她衣襟上一别。
“这牌子，老夫放在家里也是生灰。给你，倒是正好。以后这京城里有啥疑难杂症，你就报这名号。看谁敢不服。”
他说完，也没等沈囍回话，背着手就那么晃晃悠悠地走了。
沈囍低头，看着衣襟上那枚沉甸甸的铜牌，伸手摸了摸。
“得嘞，这回算是把这名号给坐实了。”
她冲着那老头的背影喊了一嗓子：“谢了您呐！回头请您吃雪花酪！”
孙长顺摆了摆手，那背影看着别提多舒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