囍来乐总号的后堂里，那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跟那过年放鞭炮似的，听得人耳膜都跟着颤。
钱伯这会儿是彻底服了气了。他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本厚得跟砖头似的账册，两只眼睛熬得通红，那是自然，为了核这这本账，他昨儿个晚上可是连着熬了两个大夜。
“大小姐，老奴算是服了。真服了。”
钱伯把账册往桌上一放，指着上头那密密麻麻的数据，手指头都在哆嗦，“这‘坪效’老奴算是琢磨透了，就是看这一方地界能出多少货。可这‘复购率’……嘿嘿，老奴今儿个才算明白，原来这生意还能这么做！这哪是在卖雪花酪，这分明是在卖那回头客的瘾头啊！”
沈囍正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张刚画好的京城地图，在上头圈圈点点，听钱伯这么一嚷嚷，她头都没抬，只是嘴边挂着一抹笑。
“钱伯，这才哪到哪啊。这叫客户粘性，懂不懂？”
她拿笔杆子在地图上点了点，语气里带着几分现代商战女王降临的从容，“你看，这城南总号，那是根基，走的是量。这城东二分号，那是咱们的试验田，走的是那帮贵人的银子。接下来，这城北、这城西，甚至这京郊的驿站口，都得给咱插上旗。”
“咱们这会员牌，不是为了那几两银子的折扣。是为了让这帮人，离了咱们这牌子，就觉得别的地方的东西不香了，心里头空落落的。这就叫连锁，这就叫垄断人心的买卖。”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子一掀，周福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这老掌柜今儿个可是激动坏了，脸上那褶子笑得都能夹死苍蝇。
“大小姐！报喜！大喜事啊！”
周福一边抹着汗，一边把手里的一个布包往桌上一搁，“那是自然，您猜怎么着？今儿个一开门，那城东分号的雪花酪就卖断货了！还有那八卦小报，印了三千张，不到半个时辰，全没了！那帮子贵女，为了抢那最后一份，差点没把柜台给掀了！”
“还有啊，”周福压低了嗓门，一脸的神秘兮兮，“有好几家大酒楼的掌柜，都私下里来找我了，说是想问问咱们这会员牌能不能给他们也发点，哪怕是给点分红也成。我说啥？我说这是咱们大小姐的独门秘籍，给金山银山都不卖！”
沈囍闻言，这才抬起头，把手里的笔往笔架上一扔，发出一声脆响。
“卖啥卖？咱们自己做大。以后这京城，只要是吃雪花酪的，就得认囍来乐这块牌子。只要是看八卦小报的，就得认咱们这信源。”
她站起身，走到钱伯那堆账本前，随手翻开一本，指着上头那一条昂扬向上的红线，“看见没？这就是人心。这帮余党还在那想着怎么给我泼脏水，怎么使绊子，却不知道，这商界的地界，谁手里攥着人心，谁就是爷。等我的连锁铺子开遍了全城，那就是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动我一下。”
钱伯看着那红线，那是越看越爱，忍不住伸出大拇指：“大小姐，您这那是自然是神机妙算。老奴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见这么算账的。这哪里是账本，这就是兵书啊！”
正乐呵着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紧接着，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老者背着手走了进来。这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癯，但那精神头却是极好，尤其是那双眼睛，看着就透着股子久居上位的威严。
“哟，这热闹得很啊。老夫还没进门，就听见这儿在论兵书呢？”
来人正是王阁老。这位可是朝中的老臣了，平日里最是讲究个“君子不言利”，两袖清风的，今儿个却是破天荒地逛到了这充满了铜臭味的商号里。
沈囍一见是他，眉毛一挑，也没怎么慌张，只是稍微收敛了点那副大老板的架势，笑嘻嘻地拱了拱手。
“王阁老？您今儿个怎么有闲工夫来这地界？是来查账的，还是来吃雪花酪的？要是查账，我这账本可还没理顺呢；要是吃雪花酪，那我得让人给您切那最中间、最嫩的一块。”
王阁老哼了一声，没接她这半开玩笑的话茬。他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在那墙上挂着的那张花花绿绿的京城地图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张“利润表”上。
“老夫是来看看，到底是哪个丫头，能把这生意做得跟打仗似的。昨日听孙老儿在那吹嘘，说是侯府出了个商界奇才，老夫还不信。今儿个一看，这账本上的‘薄利多销’，确实是有点门道。”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本账册，翻了两页，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这雪花酪，用料讲究，老夫是知道的。你这一碗才卖十五文？这连本钱都不够吧？你是做慈善，还是想把这京城的同行都给挤兑死？”
沈囍笑了，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一块刚做好的雪花酪，双手递过去。
“阁老，您尝尝。这玩意儿看着贵，其实成本都在那奶皮子上。只要量大了，进价就低了。利薄点没事，走量啊。一碗赚两文，一千碗就是两贯。我这会员牌一发，那帮子人为了攒积分，一天能来三趟。这一进一出，那利润不就来了？”
王阁老接过那雪花酪，看着那白嫩嫩、透着凉气的模样，忍不住咬了一口。那冰凉绵密的口感，瞬间在嘴里化开，带着一股子清甜，顺着喉咙直往下滑，把那心里的燥气都给压下去了。
“嗯……味道确实不错。”
他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半块递给身后的随从，看着沈囍，眼神复杂，“老夫半生读经书，那是治国安邦。可这过日子、管钱袋子的道理，看来还不如你这半本账。你这‘连锁’二字，若是用在治水治粮上，怕是也能成事。”
“那是自然。阁老要是觉得好，回头我给您整一套‘阁老特供会员牌’？以后您来，我不收钱，还给您算双倍积分？”
沈囍打趣道，那模样看着没个正形。
王阁老一听，顿时乐了，指着沈囍笑骂道：“你这丫头，倒是会顺杆爬。老夫那点俸禄，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不过……”
他顿了顿，神色忽然正经了几分，“你这一套，虽说看着花哨，但确实是利国利民的好法子。以前那些个奸商，囤积居奇，把物价抬得老高。你这一招‘薄利多销’，倒是把他们逼得没路可走了。昨儿个户部还在说，这京城的米面价格，倒是稳了不少。”
“阁老谬赞了。我这就是为了赚点私房钱，顺便给这京城的百姓谋点口福。”
沈囍耸了耸肩，一副“我很无辜”的样子，“谁让那帮余党老看我不顺眼呢，我不把底子坐厚点，哪有心思跟他们斗？”
王阁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多留。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折扇。那是把素扇，平日里他爱拿着遮阳，这会儿扇面上倒是空空如也。
王阁老想了想，提笔蘸墨，在上面写了个大大的“服”字。
“这扇面，留给老夫做个念想。改日，老夫请你去户部喝茶，给那帮老顽固们上一课，讲讲这‘复购’是个啥玩意儿。省得他们整天只知道盯着那几本烂账发愁。”
说完，他把扇子往桌上一拍，大笑着走了。那笑声里，是少见的不拘小节。
钱伯看着那扇子上的“服”字，激动得手都抖了，那是自然，这可是当朝阁老的手笔啊。
“大小姐……这这这……王阁老都服了？这要是挂出去，那咱这铺子的招牌，岂不是比那御赐的还要硬？”
沈囍拿起那把扇子，在手里摇了两下，感受着那纸面上的墨香。
“服了好啊。服了，咱们这生意，以后就做得更顺当了。这京城的天，也是时候该换个颜色了。”
她把扇子往周福怀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别愣着了。去把那二分号的库存清一清，明儿个咱们再推个新品。这回，我要让那帮余党连哭都找不着调。”
“得嘞！大小姐，我这就去！”
周福乐得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那背影看着别提多精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