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侯府这间书房的隔音极好，外头风吹树梢的沙沙声一点透不进来，里头静得连灯芯偶尔爆裂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裴妄坐在那张紫檀木雕花的大案后，手里转着个白玉扳指，动作不快不慢，但眼神却没落在手上一星半点，而是虚虚地盯着对面那把空着的太师椅，像是在琢磨什么要紧事，又像是在单纯地发狠。
“侯爷，人到了。”门外传来侍女压低的通传声。
没一会儿，书房门被推开一道缝，一股子夜里的凉气顺着那缝隙钻了进来。紧接着，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头侧身溜了进来。这老头看着约莫六十上下，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背稍微有点驼，看着就跟京城街上随处可见的富家翁没啥两样。但这会儿那双半眯着的眼里，却透着股子不易察觉的精明劲。
这就是那位约定好的退隐大员，前工部尚书，赵大人。
“赵大人，茶正热着。”裴妄没起身，只指了指桌案对面那盏早就备好的青瓷茶盏，语气听着随意，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头。
赵大人也不客气，几步走到太师椅前坐下，端起茶盏凑到嘴边吹了吹浮叶，美滋滋地抿了一口，这才压低了嗓门，带着几分调侃：“侯爷，这趟差事可不好跑。老夫那几个在朝堂里当差的老部下，为了凑齐这本东西，差点没把头发愁白了。这要是稍不留神，老夫这把老骨头还得折在那些个后生手里。”
说着，他看似随意地从宽大的袖袍里摸出一个只有巴掌大的黑皮册子，往桌案上一推，那动作利索得不像个六十多的老头，倒像是惯会做这种隐秘勾当的老江湖。
“这是岳衡余党的罪证册。”赵大人把茶盏放下，语气里的调侃散去，换上了几分严肃，“谁跟岳衡通过信，谁在账目上做了手脚，谁又是那个两头倒的墙头草，全在这儿了。这可是老夫那帮老耳目拼着老命搜罗来的，你放心，这上头每一个字，那都是有着落的。”
裴妄眼神一凝，伸手按住那册子，指尖在粗糙的皮面上摩挲了一下，触感冰凉扎实。
“赵大人费心了。”裴妄声音沉得像深井里的水，“这份情，裴某记下了。日后若是有用得着的地方……”
“哎，侯爷这就见外了。”赵大人摆摆手，打断了裴妄的客套，“老夫早就不问朝堂事了，但这岳衡当初做得太绝，把朝堂弄得乌烟瘴气，老夫看着也碍眼。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往旁边那一架子古董上扫了一圈，才嘿嘿一笑：“老夫这耳目也是闲着，借这机会活动活动筋骨，省得生锈。再加上，能帮着侯爷和沈姑娘一把，这笔买卖，划算。”
这时候，书房角落里那一排书架后的暗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囍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账册走了出来。她今儿穿得利索，浅青色的襦裙，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子挽着，看着清爽干练。她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稳当，显然对这书房里的局势早就心里有数。
“赵大人。”沈囍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声音清脆。
赵大人显然没想到这儿还藏着人，愣了一下，随即抚掌笑了起来：“看来这就是那位沈姑娘了？果然是个爽利人，怪不得能把我那傻侄子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沈囍嘴角微微扯动一下，没接这话茬，只是径直走到书案旁，将手里那叠标着“M-017”字样的商号底册放下，翻开其中折角的一页。
“赵大人既然来了，咱们也别光喝茶。”沈囍说话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有声儿，“我这本是京城奇案卷里那家商号的暗账，赵大人那本是朝中余党的罪证。两头一凑，就能把这条毒蛇的尾巴给揪住。咱们先对一对，看看这账能不能平。”
裴妄点头，顺手翻开赵大人递来的黑皮册子。
书房里一时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脆响，还有两人偶尔交汇的目光。
“这一处，”沈囍指着底册上一行朱砂批注，手指细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三月初三，这笔‘货款’名义上走的是南边的商路，但这底下有个小戳，标的是‘北衙’。数目是两千三百两，没进商号的大账，直接划出去了。”
裴妄手底下也没停，在那黑皮册子上顺着索引一路找下去，指尖在一个名字上停住。
“赵大人，这册子上写，户部主事李文庆，三月初三收受岳衡一脉贿赂，两千三百两，替其在工部安插人手。”裴妄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老头，眼神锐利。
赵大人笑眯眯地点头，摸了摸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子：“没错，李文庆那是岳衡的远房表舅子，平日里装得跟个清官似的，两袖清风，实际上家里金山银山。这账，老夫让人查了三遍，错不了。那两千三百两，就是买那工部的一个缺。”
“这就对上了。”沈囍眼底的光亮了一瞬，伸手在两本册子之间画了条线，“这钱从岳衡的私库里出来，借商号的壳子洗白，最后进了李文庆的口袋，再换成朝堂上的那几个钉子。整条线，闭环了。”
裴妄合上册子，长出了一口气，身子往后一靠，看着沈囍：“这下，没人能动你了。这帮蛀虫，一个都跑不了。”
沈囍抬眼看他，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没说话，只是伸手将那两本册子叠在一处，动作轻柔，却透着股子尘埃落定的笃定。
赵大人这会儿算是看明白了，这两人这架势，分明是早就在心里把这一局算计得透透的，只差这点耳目把最后的拼图补齐。这哪里是来求人办事的，分明是早就布好了网，就等着鱼往里跳。
他站起身，理了理那身灰布长衫，脸上那股子精明劲儿散去，又变回了那个看着普普通通的老头子。
“既然事儿办妥了，老夫就不扰二位清静了。”赵大人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步子，回头冲裴妄拱了拱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还有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
“侯爷，沈姑娘，你二人这一局，老夫乐得递把刀。这朝堂上的烂泥，也是时候清一清了。看着你们这两个小辈办事，老夫这心里头，舒坦！”
说完，老头子推门而出，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子里的风声里。
裴妄看着那扇晃动的门，手按在那叠罪证上，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脑海中那个许久没动静的系统突然“叮”了一声，带着股子别扭的机械音：
【检测到关键证物入局……啧，这也算你本事。积分+1，当前310。】
沈囍似乎没听到系统的动静，只是伸手按住裴妄的手背，那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人心里发颤。
“还得收网呢。”她轻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