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灯芯爆了个花,噼啪一声脆响,把正低头算账的钱伯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算盘珠子差点没拿稳。
“钱伯,稳着点。”沈囍手里捏着一支炭笔,在那张铺开的大宣纸上画了个圈,头也没抬地说道,“这才哪到哪,咱们的账还没对完呢。”
钱伯抹了把脑门上的汗,那是真汗。他钱伯算了一辈子账,经手的银子流水能把这书房埋了,可今儿晚上这活儿,他是真没干过。面前摊着的不仅是镇国侯府积年的老账本,还有那本前工部尚书赵大人刚送来的黑皮罪证册,外加沈囍手里那份看着就让人眼晕的“M-017”奇案卷。
“我的小祖宗,这哪是对账啊,这是要我的老命。”钱伯苦着脸,手指头拨弄着算盘珠子,发出一阵急促的脆响,“这赵大人送来的册子上全是人名和日子,这奇案卷上全是商号的暗语,您非要把这三样东西揉一块儿,这能对上吗?”
“对得上。”裴妄坐在一旁,手里正把玩着那块收网令,闻言淡淡插了一句,“赵大人那本册子是里子,商号底册是面子,中间缺的那道骨子,就在这奇案卷里。”
赵大人还没走,这老头子这会儿正端着茶盏,优哉游哉地靠在椅背上,听了这话,乐呵呵地接话道:“钱管家,你只管算你的数。这世上的事儿啊,只要沾了银子,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岳衡那老东西自以为聪明,把脏银子藏在商号里,又把商号挂在死鬼名下,可这银子只要是流过水的,那就有痕迹。”
沈囍点了点头,手中的炭笔在纸上重重地画了一道。
“赵大人说得对。”她指着纸上那几个刚画出来的名字,“看这儿,三月初八,商号底册上记着‘南货北调,损耗百两’,这看着是损耗,可对着赵大人的册子,三月初八那天,兵部有个叫王二麻子的主事,他在城外的庄子上置了一百亩地。这银子哪来的?就是这‘损耗’。”
钱伯凑过去一看,眼珠子瞪得溜圆:“好家伙,还真能对上?这……这也太邪乎了。这也就是百两,那那些上千两的大数呢?”
“大数更好查。”沈囍嘴角勾起一点弧度,眼神锐利得像把刀子,“大数走的是‘货款’。你看这一笔,四月十五,京城‘顺来号’支出了三千两,名目是修缮仓库。可这顺来号的仓库在哪儿?在西城根底下。西城那地界儿,那是岳衡余党那个叫‘老蝎子’的窝点。”
她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快速地连线。左边的名字,右边的是商号,中间连着的是银两的流向。一条条黑线在白纸上交错,像是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裴妄看着那张图,眉头微微皱起:“这老蝎子,我听说他在京城潜伏了快十年了,一直没露过尾巴。没想到最后是被一本烂账给揪出来的。”
“这就是做账的艺术。”沈囍把手里的炭笔往桌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炭灰,“世上没有完美的犯罪,也没有完美的账本。只要这账是假的,那就一定有窟窿。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窟窿给扒开,看看里头藏着多少耗子。”
钱伯在一旁看得直咋舌,一边拨弄算盘一边嘀咕:“我说沈姑娘,你这脑瓜子是怎么长的?这账都能让你画出花儿来。我干了三十年账房,头回见有人把账做成蜘蛛网的。”
“蜘蛛网才好。”裴妄冷笑一声,手指在图纸最中心那个名字上点了点,“网撒下去了,还得看能不能抓到鱼。沈囍,这图上这几个红圈,是什么意思?”
沈囍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图上一共标了三个红圈,分别散落在京城的东、西、北三个方位。
“这是盲区。”沈囍沉声说道,“资金流向到这儿就断了,没后续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在替他们消化这些黑钱,或者是转移这些黑钱。这三个地方,肯定藏着大鱼。”
赵大人听到这儿,把茶盏放下,身子稍微坐直了些,抚着胡须说道:“侯爷,若说这京城里能让岳衡那帮人这么放心转移家底的,老夫猜,不出这三个人。一个是城南的刘半城,一个是城西的万花楼老板娘,还有一个……恐怕是城北那座荒废了的郡王府里的管事。”
裴妄眼中精光一闪:“刘半城贪财,老板娘重利,郡王府……那是想借尸还魂。好,这下算是摸到根了。”
“不止。”沈囍又翻开那本M-017奇案卷,指着其中一页上的一行小字,“这上面记着,去年冬天,京城外的一处义庄,莫名失火,烧了几十具尸体。当时没人在意,可这账本上有一笔‘冬衣炭火银’,正好也是那时候支出的。数目不大,只有五十两,但这五十两,却汇进了那义庄附近的一家棺材铺。”
“销户。”裴妄脱口而出。
“对,销户。”沈囍点头,“这帮人为了灭迹,连死人都敢烧。这账本背后,可是血淋淋的人命。”
钱伯听得后背发凉,手里的算盘也不拨了,只觉得这屋里的温度好像都低了几度。他咽了口唾沫,小声说道:“这……这帮人,心也太黑了。我说侯爷,这名单要是列出来,咱是不是得赶紧报官……不对,咱就是官啊。”
裴妄被这老头逗得轻笑了一声,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案上,目光在那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上扫过。
“钱伯,这账你记好了?”沈囍侧头问。
钱伯一愣,随即挺了挺胸脯,拍着胸前的算盘道:“记是记好了,可这玩意儿太乱,除了沈姑娘您这图,旁人怕是看着眼晕。”
“那就只给看这张图。”沈囍将那张宣纸揭下来,双手递给裴妄,“这一张图,就是几十条人命,就是岳衡余党的半壁江山。侯爷,您看,这上面一共十二处暗桩,外加三个在逃的主谋。这账,平了。”
裴妄接过那张纸,手指捏着纸边,仿佛捏着的是千钧重的军令。
“平了。”他沉声道,“今晚就把这张图发给大理寺和禁军。我不信他们还能翻了天。”
赵大人此时也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笑道:“既如此,老夫这差事也算交割明白了。侯爷,沈姑娘,老夫就在府上候着听响儿了。”
裴妄冲他一拱手:“赵大人且去安歇。明儿一早,定有喜报。”
送走了赵大人,书房里只剩下裴妄、沈囍和还在那儿对着账本发愣的钱伯。
沈囍看着裴妄手里的图,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这图一交出去,今晚这京城怕是又要乱一阵子了。”
“乱才好。”裴妄将那张图折好,揣进怀里,目光冷硬,“不乱,怎么把泥潭里的王八都炸出来?沈囍,你这张图画得漂亮。”
沈囍耸了耸肩:“那是钱伯算得好,我只是动了动笔。”
钱伯还在那儿盯着桌上剩下的几张废纸直嘀咕:“这丫头把账画成了蜘蛛网,啧啧,真是一物降一物,这帮贪官污吏碰到沈姑娘,算是踢到铁板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