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正堂里，空气有些发闷，那是混合了陈年旧纸墨香和牢狱里特有的霉味儿，闻着让人嗓子眼发干。
裴妄坐在公案后头，手里转着那支朱批笔，眼神却没落在面前的卷宗上，而是虚虚地盯着大堂中央。昨儿个那场大搜捕，动静闹得不小，这会儿外头的日头正毒，照得门槛上的朱漆有些发亮。
“侯爷，人带到了。”周福压着嗓子进来通传，脸上带着点掩饰不住的喜气。
昨夜那一网下去，岳衡余党的脊梁骨算是彻底被打断了。今儿个这一场，不为审问，就为了把最后这点口供给咬实了，让那帮还在观望的人彻底断了念想。
“带进来。”
随着这一声令下，几名衙役押着三个垂头丧气的主谋进了大堂。这三人昨儿个还梗着脖子装好汉，今儿个在死牢里待了一宿，那点硬气早被阴冷潮湿给磨没了。尤其是领头那个赵奎，脸色蜡黄，眼袋浮肿，走路都有些打飘。
“跪下！”
衙役一脚踹在赵奎腿弯处，三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裴妄也没急着问话，只是把那笔往桌案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堂里听着格外渗人。赵奎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把头埋得更低了。
“赵奎，昨儿个你说那账本是生意账，”裴妄身子微微往后一靠，语气懒洋洋的，却透着股子寒气，“那今儿个咱们就来算算这笔生意账。本侯请了几位老朋友来帮你对对数。”
话音刚落，侧门那儿传来一阵急促又不稳的脚步声。
“下官……下官冯守信，叩见侯爷！”
进来的是冯御史，五十来岁的年纪，平日里是个谁也不得罪的老好人，这会儿却走得急，官帽都有点歪，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子。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本蓝皮册子，像是攥着什么救命稻草，又像是攥着个烫手山芋。
“冯大人，不须多礼。”裴妄抬了抬手，“你说有要事禀报，所为何事？”
冯御史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心里的那点犹豫全给吐出去。他猛地走到堂中，冲着裴妄就是一个长揖到底，动作大得差点栽倒。
“侯爷！下官糊涂啊！早些年岳衡那厮权倾朝野，下官畏惧其淫威，虽未同流合污，却也知情不报。这是下官私下整理的一份名录，上面记的是当年岳衡在工部安插的人手，以及……以及历年行贿的明细！”
说着，他双手颤抖着把那蓝皮册子举过头顶。
“这上面一共三十七人，有些还在任上，有些虽已致仕，但都在京城。下官……下官愿意出来指证，绝无半句虚言！”
裴妄眼中精光一闪，冲周福使了个眼色。周福赶紧上前接过册子，翻开粗略一看，眉头顿时舒展开来。
“冯大人是个明白人。”裴妄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这份名单，比咱们从赵奎这帮人口袋里搜出来的还要全。冯大人这一笔，算是把自己摘干净了。”
冯御史听到这话，紧绷的肩膀这才塌了下来，老泪纵横地抹了一把脸：“谢侯爷宽宥。下官这条线，今儿个总算……算是干净了。”
“冯大人既然来了，就坐下旁听吧。”裴妄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冯御史唯唯诺诺地坐下，屁股只沾了半边椅子，还是有些局促。
紧接着，外头又传来通报：“王阁老到了！”
这一回进来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手里拄着根拐杖，走路慢吞吞的，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这是王阁老，前朝的老臣，退下来好些年了，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今儿个竟然亲自到了大理寺。
“王阁老，您这身子骨……”裴妄站起身，想迎两步。
王阁老摆摆手，示意不用扶。他身后跟着个小孙子，怀里抱着个沉甸甸的樟木匣子。
“侯爷不必多礼。”王阁老声音有些苍老，但中气十足，“老夫听说岳衡那帮余党落网了，在家里坐着也是坐着，不如来看看热闹。顺便，把老夫压箱底的东西交出来。”
他让孙子把匣子呈上去。
“这里面，是老夫早年整理的一些底稿。”王阁老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目光冷冷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奎，“当年岳衡还没发迹的时候，老夫就瞧他不顺眼。这人做事太绝，不留口子。老夫虽然不管事，但多留了个心眼，把些往来书信的抄本给存了下来。虽然不是原件，但老夫这把老骨头还在，可以作证。”
裴妄让人接过匣子，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这就是风向啊。昨儿个那一网下去，把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心里的侥幸都给打没了。这帮老臣，一个个精得跟鬼似的，这时候不把证据拿出来，难道等着被连根拔起？
“王阁老高义。”裴妄真心实气地说了一句。
“什么高义不高义的，”王阁老叹了口气，“就是不想看着这好好的朝堂，再被那帮蛀虫给蛀空了。侯爷这一把火烧得好，老夫看着痛快。”
这会儿，一直没说话的沈囍从后堂转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一份刚录好的供词，那是刚才孙媪——当年宫里的老嬷嬷，作为人证刚录完的口供。
孙媪年岁大了，这会儿正坐在后堂喝茶压惊。她是当年那桩旧案的亲历者，也是唯一一个活着走出那场乱局的人。
“侯爷，孙嬷嬷的供词也录好了。”沈囍走到裴妄身边，把供词往桌案上一放，跟冯御史的名单、王阁老的底稿搁在一处，“她刚才亲口说了，当年那批漕粮是怎么被调包的，又是谁在中间动的手脚。时间、地点、经手人，全都能对上。”
沈囍说着，目光扫向地上的赵奎，嘴角浮现冷笑：“赵奎，你刚才不是说那是‘生意账’吗？冯大人的名录上写着，三月初三你给李文庆送了银子；王阁老的底稿里记着，三月初三岳衡往你那儿送了信；孙嬷嬷的供词里说，三月初三她在码头看见你指挥人搬箱子。这三方一对，你还有啥话说？”
赵奎这会儿已经彻底瘫了。他原本以为这帮老家伙会为了名声死扛着不说，没想到这一个个的比谁都在乎自己的晚节。证据链这一合拢，那就是铁案，神仙也救不了他。
“我……我……”赵奎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憋出一个整词来，最后只能认命地磕了个头，“草民认罪……草民认罪……”
裴妄冷哼一声：“认了就画押。来人，把这三人的口供拿来，让他们签字画押。之后押入死牢，等候发落。”
衙役们齐声应和，上前按着赵奎几人就把手指印给按上去了。
堂上的气氛一下子就松快了下来。
冯御史擦着汗，一脸感激地看向沈囍：“沈姑娘，多亏了您点拨。不然下官还不知道要在那泥潭里陷多久。”
“冯大人言重了。”沈囍淡淡一笑，“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儿。您早就有心收手，不过是缺个时机。”
王阁老也笑着点了点头，看向裴妄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侯爷，这案子结了，咱们这朝堂，也能透口气了。”
裴妄站起身，看着桌上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证据卷宗，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这一仗，从推演到收网，再到这最后的补漏，严丝合缝，一点死角都没留。
“各位大人受累。”裴妄冲着冯御史和王阁老抱拳拱了拱手，“这案子能结得这么利索，全仗诸位成全。改日裴某设宴，定要好好敬几位一杯。”
冯御史连忙回礼，王阁老笑着点头，孙媪也被搀扶着出来了，几人相视一笑，那种劫后余生的轻松感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沈囍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脑子里那个系统提示音适时地响了起来。
【任务节点完成。余党归案，证据链闭环。】
【积分+1，现315。】
沈囍在心里哼了一声：“算你识相，没扣我分。”
裴妄转过身，看着沈囍，低声说道：“这一局，咱们算是把这京城的淤泥给清了大半。接下来，就是往上报功，给这卷宗盖棺定论了。”
沈囍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堆卷宗上，眼神清明：“只要底子干净了，上面再怎么翻云覆雨，也盖不住这天日。走，回府吧，这儿霉味太重，呛得慌。”
裴妄笑了，伸手虚虚护着她往外走：“得嘞，回府。今儿个让周福加菜，咱们好好吃顿安生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