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之上,晨光顺着高处的窗棂斜切进来,照在金砖漫地的地面上,泛着一层冷硬的光。
今日的大朝会,气氛有些不对劲。平日里那些爱在站班时交头接耳的大臣们,今儿个都跟哑巴了似的,一个个缩着脖子,眼观鼻鼻观心,连咳嗽都不敢大声。谁都知道,昨儿个大理寺才刚把岳衡余党那摊子烂事儿给清了,今儿个裴侯爷和那位沈姑娘就联名递了牌子要面圣,这事儿怎么瞧怎么不简单。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御前太监总管李公公扯着嗓子喊了一通,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紧。
“臣,有本启奏。”
话音刚落,裴妄便从武将队列中大步跨出。他今儿个穿的是正二品的镇国侯朝服,腰间的玉带勒得笔直,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像把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他抱拳一礼,声音沉稳有力,没半点拖泥带水。
“启禀陛下,岳衡余党一案,大理寺已审结完毕。三十七名余党尽数落网,供词画押,铁证如山。然,岳衡之罪,非止于贪墨结党、祸乱朝纲。其更深的罪孽,在于构陷忠良,致使昔日沈氏一族蒙冤受屈,含恨九泉。今日,臣特为沈氏之女沈囍请奏,恳请陛下明察秋毫,为沈氏平反昭雪!”
这一嗓子下去,整个大殿瞬间炸了锅。
“嘶——”
“这……这可是翻先帝时期的旧案啊!”
“裴侯爷这是疯了吗?这可是触龙颜的事儿!”
底下的议论声跟苍蝇似的嗡嗡乱飞,但裴妄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是那背影挺得越发的直,像是要替身后的人撑起一片天来。
龙椅之上,皇帝微微垂着眼皮,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这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大殿里听着格外清晰,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过了半晌,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裴妄,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先帝已崩,翻旧案便是议先帝之过。这罪责,你担得起?”
“臣,担得起。”裴妄斩钉截铁地回道,“因臣手里,有铁证。若是有半句虚言,臣愿受欺君之罪,绝不姑息。”
皇帝敲击扶手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越过裴妄,落在了站在他身后的沈囍身上。
沈囍今儿个穿了一身素色的锦衣,头上也没戴什么金银珠钗,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发,整个人看着清清冷冷,却透着股子让人不敢轻忽的劲儿。她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既不瑟缩,也不张扬。
“既如此,”皇帝坐直了身子,目光变得锐利,“沈囍,上前说话。”
沈囍深吸了一口气,捧着木匣,一步一步走上御阶。那紫檀木匣有些沉,那是沉甸甸的真相,也是沉甸甸的岁月。她走到御阶之下,双膝跪地,双手将木匣高高举起,动作行云流水,没半点拖泥带水。
“民女沈囍,叩见陛下。今日民女呈上五证,只为证明民女生母当年乃是遭奸人构陷,求陛下还我沈家一个清白!”
“五证?”皇帝眉头一挑,来了些许兴趣,“呈上来。”
李公公用金盘托着木匣,小心翼翼地呈到了龙案之上。
皇帝伸手揭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五样物件。每一样都用明黄的绸布垫着,瞧着格外正式。
“说说看,这第一证是什么?”皇帝指着最上头那个温润的玉佩问道。
沈囍抬起头,目光清明,朗声道:“回陛下,第一证,乃是双鱼佩。此乃当年先帝亲赐予民女生母的御赐之物,玉佩内圈刻有宫廷秘制的编号,可验明正身。此物证明民女生母并非市井传言中的歌姬,而是有据可查的清白人家出身,乃是被人做局陷害,这才落入岳衡的圈套之中。”
皇帝拿起那枚玉佩,对着光细细看了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这玉质,这雕工,还有那内圈只有内务府才懂的编号,确是当年的旧物。
“嗯,确是先帝旧物。”皇帝将玉佩放下,语气稍微缓和了些许,“那第二证呢?”
沈囍伸手隔着虚空指了指那个旧得有些掉漆的木匣:“第二证,乃是生母旧账匣。此匣乃是生母当年的贴身之物,里头存着岳衡当年指使其手下伪造证据、买通官府的书信底稿。这便是当年岳衡构陷沈家的直接罪证。”
李公公连忙将那个木匣呈上。皇帝翻开匣子,里头泛黄的纸张上,岳衡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那上头记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送某官银两多少,目的是什么,全都是要命的把柄。
“好一个岳衡,”皇帝冷笑一声,手指在那些信笺上点了点,“平日里装得像个圣人,背地里却干着这等勾当。这心思,够深的。”
他目光转向沈囍:“第三证?”
“第三证,乃是奶娘旧帕。”
沈囍声音微沉,带着几分追忆,“当年奶娘冒死带出的证物。那是生母临终前咬破手指,在帕子上写下的血书。虽已时隔多年,血迹有些暗沉,但那上头‘岳衡构陷’四个字,依稀可辨。还有那构陷之人的名字,也都写在上面。”
那一方泛黄的帕子展开,虽已有些残破,但那暗红色的字迹,在金殿的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第四证,乃是大理寺旧档。”沈囍接着说道,“这是当年大理寺少卿私下记录的真实审讯记录。那上头黑字白纸写着,生母并未招供,乃是屈打成招,且那少卿还在后头备注了当时审讯时的情形。此人因良心未泯,私下记录,今由其后人献出,以证清白。”
一卷发黄的卷宗被展开,里头的墨迹虽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第五证,乃是半张密令。”
沈囍指着最后那块残破的纸张,“这是当年岳衡伪造的密令原件残片。民女从岳衡余党赵奎家中搜得。这残片上的印章,与岳衡私印一般无二,且纸张纹理、墨迹深浅,皆可证明乃是伪造无疑。五证合一,环环相扣,人证、物证、书证皆备,无可辩驳!”
沈囍一口气说完,再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恳请陛下,为民女做主!”
此时,一直站在文官队列里的王阁老颤巍巍地走了出来。这位三朝元老,平日里最是个稳妥的人,今儿个却是步子迈得极大。
“陛下,”王阁老拱手道,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老臣有话说。”
皇帝看向王阁老:“王阁老请讲。”
“老臣以为,沈姑娘所言不虚。”王阁老指着那案上的证物,“老臣刚才离得近,瞧了一眼那双鱼佩和旧账匣,确是当年的老物件,做不得假。尤其是那大理寺旧档,老臣认得那是当年那位少卿的笔迹。那位少卿是个读书人的种,平日里最是迂腐正直,断不会在这上头弄虚作假。他既敢记录,便说明当年的案子确有蹊跷。”
紧接着,冯御史也出列跪下,神色郑重:“陛下,下官那本余党名录里,也提及了当年沈氏一案乃是岳衡一手策划,目的是为了掩盖他私吞漕粮的罪证。如今岳衡已倒,其爪牙已除,正是拨乱反正之时。若不还沈氏清白,何以慰忠魂?何以正视听?”
这一番话,说得在理,也说得硬气。
皇帝坐在龙椅上,目光在那五样证物上来回扫视。这五样东西,就像是一张紧密的网,将当年的真相牢牢地兜在里头,没半点漏洞。
殿堂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所有的目光都盯着皇帝,屏息凝气,等着那一锤定音。那是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压得人胸口发闷。
良久,皇帝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缓缓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沈囍那挺直的脊背上,里头多了几分复杂,那是惋惜,也是决断。
“五证俱在。”
皇帝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岳衡构陷忠良,祸乱朝纲,其罪当诛,万死不足以蔽其罪。沈氏一案,确系冤案。”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又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传朕旨意。”
李公公连忙捧着圣旨上前。
“恢复沈氏清白,追封沈氏女为一品诰命夫人。沈囍献证有功,忠孝两全,特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以示嘉奖。此案昭告天下,还沈氏一族公道!”
沈囍听到这话,心里头那块压了十几年的大石头,总算是轰然落地。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松,像是积压在胸口的淤血被一口吐尽了。
她再次伏地,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裴妄站在一旁,看着沈囍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头也是一阵激荡。他知道这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从最初的怀疑,到后来的查证,再到今时今日在金殿之上的这一搏,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
【任务节点:生母彻底平反奏对完成。】
【书名级长线回收……呵,这戏唱得不错。积分+1,当前317。】
沈囍听着脑子里那破系统别扭的夸奖,心里头却是一片澄明。她站起身,在百官的注视下,一步步退回殿中,脊背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
此时,晨光正好打在她的侧脸上,照亮了她的轮廓,温暖而明媚。
“爱卿平身。”皇帝摆了摆手,指尖再次轻轻敲击着龙案,发出一声轻响,“裴妄,此案既结,你便好生操持沈氏的祭礼。朕要这京城的人都知道,沈家,是清白的。”
“臣,领旨!”裴妄抱拳,朗声应道。
一旁的王阁老捋着胡须,看着这一幕,轻轻点了点头。冯御史也松了一口气,嘴角浮现笑意。
这一日,金殿之上,尘埃落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