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是第三天下午来的。
她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站在重案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林子川抬起头,看见她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悲伤,又像是某种完成使命的释然。
“林组长,沈老师的遗物整理出来了。”她把纸箱放在桌上,“学校让我交给你。”
林子川站起来,走到桌边。
纸箱不大,里面装着几本书、一个笔筒、一副老花镜、几个笔记本。都是些寻常物件,摆在沈如松的书房里几十年,现在被装进箱子里,像一具小小的棺材。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东西,很久没动。
陆清在旁边说:“学校的意思是,有需要的就留下,不需要的就处理掉。”
林子川点点头,开始翻看那些东西。
几本法学专著,翻得卷了边,里面密密麻麻写着批注。那些字迹工整、清秀,每一笔都透着一个学者治学的严谨。一支旧钢笔,笔帽上有一道磕痕,那是沈如松用了二十多年的笔。一个玻璃笔筒,里面插着几支圆珠笔,笔筒底部有一行褪色的字:“优秀教师奖,1998年。”
他拿起那副老花镜。镜片很厚,边框磨得发亮。他想起沈如松戴着它看书的样子,想起他摘下眼镜揉眼睛的样子,想起他最后倒在地上,眼镜掉在身边的样子。那副镜片碎了,警方勘查现场后换了新的,但镜架还是原来那副。
他把眼镜轻轻放回箱子里。
陆清在旁边拿起一本书,翻了翻。
《刑法学》,沈如松自己写的。扉页上是他工整的字迹:“自存一本。”
陆清正要合上,一枚书签从书页间滑落,掉在地上。
她捡起来,看了看。
那是一枚手写的书签,硬纸板剪成的,边缘已经发毛。上面只有一个字,用毛笔写的:
“隐”。
陆清愣了愣,递给林子川。
“林组长,这是什么?”
林子川接过来,看着那个字。
“隐”。
沈如松的字迹,他认得。那个字写得很用力,墨迹渗进了纸板,像在强调什么。笔锋凌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决绝。
“他写过这个字?”林子川问。
陆清想了想。
“沈老师以前说过,有些证人需要‘隐’去身份才能保护。他给一些特殊证人起过代号,都是用单个字。我记得他说过,‘隐’是最难找的一个。”
林子川的眉头皱起来。
“你的意思是,这个‘隐’,是一个人的代号?”
陆清点头。
“有可能。他记性很好,重要的事情都会写在书签里夹在书里。这样既安全又隐蔽,只有他自己知道什么意思。”
林子川把那枚书签收起来,对陆清说。
“谢谢。这个我先留着。”
陆清走后,林子川叫来王磊和莫晓。
他把那枚书签放在桌上。
“查这个字。在全市范围内,所有和‘隐’有关的线索。”
王磊接过书签,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就一个字?”
“就一个字。”
王磊挠挠头,开始敲键盘。屏幕上滚过一串串数据,从户籍信息到网络ID,从案底记录到社交账号。
莫晓在旁边说:“我去暗网看看。”
两个小时后,莫晓抬起头。
“林哥,有发现。”
林子川走过去。
暗网的一个论坛上,有人发过一个帖子。帖子的标题是“隐者的规矩”,内容讲的是一个代号“隐”的职业杀手,专门接“清理门户”的订单。发帖时间是三个月前,IP经过多层代理,追不到源头。
但评论区有人回复过一句话:“隐最近接了一单大的,对方是条子。”
林子川盯着那行字。
“能追踪到这个人吗?”
莫晓摇头。
“回复的人也是匿名。但我可以试试看他的活动轨迹,看他平时都在哪些板块活跃。”
又过了两个小时,莫晓锁定了一个范围。
“城中村,赵家营。那里有个出租屋,信号经常从那里发出来。他每次上线的时间都很规律,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
林子川站起来。
“走。”
赵家营是城北最大的城中村,密密麻麻的自建房挤在一起,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电线横七竖八地挂在头顶,地上污水横流,空气里一股泔水味。几只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看见人来,嗖地窜进黑暗里。
特警队已经提前包围了那片区域。林子川带着李勇,穿过迷宫般的巷子,找到那栋楼。
六层,没有电梯。目标在四楼。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出一小片区域。
李勇打了个手势,特警队员开始上楼。林子川跟在后面,手按在枪套上,每一步都放得很轻。
四楼,402。门是老式的防盗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一个特警拿出破门器,对准门锁。
“三、二、一——”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特警冲进去,里面传来一阵桌椅翻倒的声音。
“不许动!”
林子川走进去。
屋里很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泡面盒和矿泉水瓶,地上散落着烟头和烟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窗边,正要往外翻,看见冲进来的特警,停住了。
他慢慢举起双手。
林子川走到他面前。
“隐?”
男人看着他,没有说话。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是一个杀过太多人的人,才会有的麻木。
特警把他按在地上,搜身。从他腰间搜出一把刀,刀刃很薄,闪着寒光。从枕头下搜出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是那个暗网论坛的页面。
他被带回警局,关进审讯室。
审讯持续了两个小时。那个男人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问什么,都不回答。眼睛看着天花板,像一尊雕塑。偶尔眨一下眼,证明他还活着。
林子川让陈雨婷把沈如松的遗物拿来。
那本《刑法学》,那副老花镜,那支旧钢笔。
他把这些东西摆在审讯桌上,推到男人面前。
男人的眼神终于动了。
他看着那副老花镜,看了很久。镜片在灯光下反射着光,像两只眼睛。
林子川开口了。
“你杀他的时候,他正戴着这副眼镜看书。”
男人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当时坐在书桌前,在看一本《刑法学》。你从后面进去,他没听见。你动手的时候,他的眼镜掉在地上,碎了。”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林子川继续说:“他最后一眼看见的,是你的脸。”
男人的呼吸开始变粗。
林子川往后靠了靠,语气放慢。
“你有父亲吗?”
男人的眼睛抬起来。
“你杀的那个人,也有儿子。”林子川说,“他的儿子现在坐在你面前,问你为什么。”
男人的手攥紧了。
“如果有一天,有人这样杀死你父亲,你希望凶手被抓住吗?”
沉默了很久。
审讯室里只有灯光嗡嗡的声音,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男人的肩膀开始抖。先是轻轻的,然后越来越厉害,整个人像风中的树叶。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副老花镜。镜片上落着一层灰,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他终于开口了。
“我说。”
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雇主自称‘钟馗’。通过暗网联系的,付了五十万比特币。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交易的时候,他发过一张照片。”
林子川问:“什么照片?”
男人说:“他自己的照片。说是让我认人,怕万一需要当面交接。”
他把那部手机交出来。王磊打开,找到那张照片。
屏幕上是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穿着警服,站在某个会议室里。背景是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督察处”三个字。
秦刚。
林子川盯着那张照片,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他把照片推到男人面前。
“是他吗?”
男人看了一眼,点头。
“是他。声音也对得上。”
林子川站起来,走出审讯室。
李勇在走廊里等着。
“怎么样?”
林子川没说话,把手机递给他。
李勇看了一眼,骂了一句。
“操,真是他。这狗东西,沈老师帮过他多少,他下得去手。”
林子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沈如松的死,终于查清楚了。秦刚是幕后指使,“隐”是执行者。他们花了五十万,买了一条人命。
但秦刚背后,还有人。
归零始祖。
他还在暗处。
林子川摸了摸口袋里的书签。
“隐”的谜解开了。下一个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