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是被打翻的墨汁,浓稠得化不开,只有窗外那几声没睡醒的虫鸣,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
镇国侯府的书房里,那盏油灯芯子被周福特意挑高了两寸,火苗子窜起来,把这一方小天地照得通亮。沈囍坐在案前,手边摞着两个匣子,一个装着刚拿回来的M-016执念旧案卷宗,另一个敞着口,露出里头那张泛黄的M-015前世执念清单残页。
裴妄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银耳羹,那甜丝丝的味儿瞬间就把书房里那股子陈年纸张的霉味给冲淡了不少。
“还没歇着?”裴妄把托盘往案角一搁,顺手揉了揉沈囍的发顶,动作熟溜得很,“周福说你把自己关这儿半个时辰了,这一天天跑上跑下的,也不嫌累。”
沈囍没躲,只把脸埋进那碗热气里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道:“不是累,是心里头不踏实。这案子虽然在金殿上算是翻过来了,可这卷宗……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裴妄也不急着让她喝,拉开旁边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顺手把那M-016的卷宗给拖过来,“这玩意儿我都让人翻烂了,还能长出花儿来?”
“你不懂,这上面有些字迹,不是这几十年的。”沈囍放下勺子,伸手把卷宗翻到封底那一页。
那地方平时没人注意,这会儿沈囍用指腹细细摩挲着,能感觉到纸张的纹理比别处都要粗,像是后来被人硬生生贴上去的一层。她抬头看了裴妄一眼,眼神有些凝重:“今儿个退朝的时候,那位退隐的大员赵大人,在宫门外头特意拉着我嘱咐了两句。他说这卷宗是他师父传下来的,他师父早年在江湖上是个奇人,后来才入朝为官。这卷宗里夹着的东西,不仅是案子的记录,更像是一种……寻找。”
“找什么?”裴妄眉头一皱,身子微微前倾。
“找‘执念’。”沈囍把那张M-015的残页拿起来,两相对比,“你看这残页上的字迹,和卷宗封底这几个批注,虽然笔锋不一样,但落笔的力度和转折的习惯,如出一辙。”
裴妄凑近了细看,只见那卷宗封底的角落里,确实有一行极淡的批注,写着:“SYS-001,执念始,因果终。”
这几个字不像汉字,弯弯绕绕的,看着跟天书似的。裴妄摸着下巴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这啥意思?‘SYS’?看着像那帮西域传来的洋文,但又不太像。难道那赵大人的师父还是个通晓夷语的高人?”
沈囍没接话,手心却微微沁出了汗。这几个字母,她在脑子里那个破系统的启动画面上见过,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那独特的字体,她绝对不会认错。
SYS-001。
这不仅仅是一个编号,这是源头。
“裴妄,”沈囍忽然放低了声音,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那个‘系统’吗?”
“记得啊,你脑子里那个算积分的怪玩意儿。”裴妄点了点头,神色倒是没怎么变,对于沈囍有这些稀奇古怪的特质,他早就见怪不怪了,“怎么,这破系统又作妖了?扣你分了?”
“没,它今儿个安静得可怕。”沈囍摇了摇头,手指紧紧捏着那张残页,“平时这种大任务节点,它早就蹦出来刷屏了,要么嘲讽两句,要么发个什么新功能。可今儿个,它就像是个死人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这种反常,比它闹腾还让人心里没底。”
她看着那行“SYS-001”,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桩生母的旧案,这跨度十几年的冤狱,甚至那张M-015的前世执念清单,难道都跟这个系统有关?
那个退隐大员赵大人的师父,当年是不是也曾接触过类似的东西?或者说,这系统根本就不是什么凭空掉下来的金手指,而是某种传承,甚至……某种诅咒?
“不管它是死是活,这案子总算是结了。”裴妄见她眉头紧锁,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的温热透过皮肤传过来,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你不是说吗,真相这东西,只要有人去查,总能查个水落石出。既然卷宗上有线索,那咱们就顺着线索查。别说是赵大人的师父,就算是玉皇大帝留下的谜题,咱们也能给它解开。”
沈囍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的不安稍稍平复了一些。她点了点头,把残页小心地夹回卷宗里,合上匣子。
“嗯,只要是你在我旁边,我就觉得什么谜题都能解。”她轻声说道。
裴妄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直白给整得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上扬,笑得有些痞气:“得嘞,您放心,小的这就给您当好这个护花使者。今儿个这案子收束了,那是天大的喜事,这系统就算想作妖,也得掂量掂量咱们镇国侯府的刀快不快。”
沈囍被他逗笑了,端起那碗已经不太烫的银耳羹,喝了一大口,甜糯的口感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连带着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睡吧。”沈囍放下空碗,站起身,“明儿个还得早起去寺里上香,把这好消息跟我娘念叨念叨。”
裴妄也跟着起身,顺手把案上的匣子锁进柜子里:“走着,今儿个我不困,给你守夜,保准让你睡个安稳觉。”
两人并肩走出书房,外头的风比前半夜大了些,吹得院子里的树影在青石板上乱晃。
沈囍刚迈下台阶,脑子里那个一直死寂的系统突然动了。
没有那熟悉的机械提示音,也没有那欢快的积分到账声。
视野里,只有一行血红色的字,像是有人用指甲生生刻在视网膜上,一笔一划,透着股子森然:
“你查的真相,本就是我的真相。”
沈囍脚下的步子猛地一顿,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瞳孔剧烈收缩。
裴妄走在她前头半步,没察觉到身后的异样,还在一边走一边说着明儿个吃啥:“明儿个早起,让厨房给咱们弄点烧饼夹肉,再来碗豆汁儿……哎,你怎么不走了?”
他回过头,借着廊下的灯笼光,只见沈囍脸色煞白,双眼直愣愣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儿。
“囍囍?”裴妄心里一沉,两步跨回来,伸手就要去扶她,“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沈囍没动,只是死死盯着那一行悬在眼前的字。那字迹还在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那头钻出来。
“裴妄……”她开口,声音抖得不像话,“它……它说话了。”
【任务节点完成:旧案收束。积分+1,现321。】
机械的提示音终于还是响了起来,但这回,听着却像是某种倒计时的钟声。
沈囍的手指死死扣住裴妄的衣袖,指节用力到泛白,她抬起头,看着裴妄焦急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这系统……它不是穿来的,它就是我娘当年的那个‘执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