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里搁了四盏茶,没一盏动过。
沈囍坐在下首,把袖口翻过来又翻回去,翻到第三遍的时候老太君搁下茶盏:"有话就说,别翻袖子了,看着眼晕。"
"我得想想怎么开口。"
"你想了半个时辰了。"沈砚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交叉着晃了晃,"从坐下到现在,你茶没喝一口,袖子翻了八回,要不是我忍着,早替你说了。"
"你替我说?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不知道。"沈砚摊手,"但你这副憋屁的架势我见过,上次你把沈阙书房的花瓶摔了,也是这表情。"
沈囍瞪了他一眼。
崔妈妈站在老太君身后,忍了半天没忍住:"姑娘,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您要是有难处,大伙儿一块扛。"
"不是出事。"沈囍吸了口气,"是……有桩事瞒了你们挺久,今天想交代了。"
沈阙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抬起头来。他是个不爱废话的人,只说了两个字:"说吧。"
沈囍咬了下嘴唇,豁出去了。
"你们知不知道我有时候会自言自语?对着空气说话,偶尔还笑。"
崔妈妈立刻接:"姑娘,奴婢正想说这个——好几回夜里从门口过,听见你在里头说话,还以为你……"
"以为我疯了?"
"以为你交了看不见的朋友。"崔妈妈梗着脖子,语气还挺认真。
老太君敲了敲桌面:"别打岔,让她往下说。"
沈囍的手攥了攥膝盖上的衣料。
"我身上有个东西,我管它叫系统。说白了就是我前世死的时候,一肚子放不下的念头攒到一块儿,凝成了这么个东西。它跟着我一块儿投了胎,平时在我脑子里说话,帮我出主意,偶尔给点东西。"
说完这话,花厅里安静了得有三息。
沈阙最先开口。他拧着眉:"前世?"
"嗯。我前世活到二十三,死的时候不甘心,攒了一堆念头,那些念头就变成了这个系统。"
老太君反应最快。她端起茶盏又放下,看着沈囍,脸上表情很微妙。
"你是说……你平日里对着念叨的那个,是前世的你自己?"
"……对。"
老太君沉默了一瞬,忽然"噗"一声笑出来,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我说你这丫头怎么一惊一乍的,感情是自个儿跟自个儿说话。"
沈砚还没反应过来,歪着头看老太君:"祖母,您笑什么?这不挺……"
"挺什么?"老太君斜了他一眼。
沈砚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沈阙没笑。他皱着眉想了半天,问:"那你前世——"
"前世的事我能想起一部分,不全。"沈囍打断他,"我知道前世怎么死的,也知道前世对不起一些人。这个系统给了我不少东西,让我避开了一些坑。但它本质就是我自己的执念,不是什么外来的神仙法宝。"
"也就是说,"沈阙慢慢说,"你脑子里的那个声音,是你自己。"
"对。"
沈阙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前世的事,反倒是说了句:"难怪你从小就这样。"
"哪样?"
"三岁会认字,四岁会画符,五岁跟先生说符法是错的,把先生气走了。"沈阙语气很平,"你娘当时还说你是不是被什么附了。"
沈囍:"……没被附,就是前世的东西还留着。"
"那确实跟被附了差不多。"沈砚接了一句。
沈囍踹了他一脚。沈砚躲了一下没躲开,"嘶"了一声。
然后他突然坐直了,"啪"一下拍了桌子。
所有人都看他。
他瞪着眼睛,手指点着沈囍:"怪不得。"
"怪什么?"
"怪不得你那些符设计得那么刁钻。"沈砚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上回你给我的那张引雷符,我说怎么跟正经符法都不一样,路数全反着来。还有那个什么锁魂符,画三笔断一笔,我练了半个月才画对。前世的你脾气得多拧?连符都是犟的。"
沈囍嘴角抽了抽:"前世的我确实脾气不好。"
"这倒是看出来了。"沈砚嘟囔了一句,"你这辈子的脾气也没好到哪去。"
"你闭嘴。"沈囍瞪他。
"我说实话。"沈砚两手一摊,"你自己想想,你画的那些符哪个是正常的?别人家的符往正了走,你全往歪了拐。原来是前世就是个犟种。"
老太君在旁边又笑了一声。
崔妈妈这时候忍不住了,往前半步,语气还挺笃定:"难怪奴婢总见姑娘对墙说话。原来墙那边没有别人,就是姑娘自己。"
"你这说法怎么听着更瘆人了。"沈砚缩了缩脖子。
崔妈妈不乐意了:"奴婢说的是实话。那回姑娘在屋里又说又笑的,奴婢在门口站了半天,差点进去瞧瞧有没有旁人。"
"有没有?"沈砚问。
"没有。"崔妈妈斩钉截铁,"就姑娘一个人。"
"那就是在跟自己说话。"沈砚点了点头,然后自己打了个寒颤,"该死,越说越渗人。"
"你嘴干净点。"沈阙瞥了他一眼。
沈砚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老太君笑够了,拿帕子擦了擦眼角,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吓唬孩子。前世也好今生也罢,你都是沈家的人。那个什么系统,你前世自个儿的念头,留着就留着,只要不害你就行。"
"它不害我。它就是我。"
"那就没事。"老太君拍了一下桌子,干脆利落,"自己还能害自己?"
这话一出,花厅里气氛彻底松下来。沈砚又开始晃腿,沈阙端起茶喝了一口,崔妈妈绕到沈囍身后给她捏肩膀。
沈囍坐那儿发了一会儿呆。她准备这番话的时候想过很多种可能——被当疯子,被追问前世,被逼着把系统交出来。唯独没想到全家的反应是笑。
"你们……不害怕?"她问了一句。
"怕什么?"沈砚翻了个白眼,"你是我姐,又不是什么妖魔鬼怪。前世执念怎么了,谁还没有点放不下的事。我上回考试没考好,到现在还放不下呢,是不是也能凝个系统?"
"你这智商凝出来的系统大概只会算账。"沈囍没忍住怼了一句。
"你——"沈砚噎了一下,"我怎么说也是你弟弟。"
"所以你别跟我比。"
沈砚张了张嘴,没接上,气得又拍了一下桌子。
老太君摆手拦住他俩:"别斗嘴了。"她看着沈囍,"你今天肯说出来,是好事。往后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家里这么多人呢。"
沈阙点头:"你祖母说得对。"
沈囍嗯了一声,觉得肩膀上那股劲卸了不少。说了,其实就没什么了。
老太君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吩咐崔妈妈:"去把我里头那盒桂花酥拿来。"
崔妈妈应了一声,转身往里间去。没一会儿端了个红漆小盒回来,递到老太君手上。
老太君把盒子推到沈囍面前。
"拿着吃。"
沈囍打开看了一眼,桂花酥做得小巧,上头点着红曲,一盒六块,码得整整齐齐。
"前世的你也爱吃甜。"老太君说了这么一句,没什么大道理的口气,就是随口一提。
沈囍捏起一块,还没送进嘴里,鼻子先酸了。
崔妈妈在后面拍了她后背一下:"姑娘,哭什么,先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