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户会馆的大门比沈囍上次来时多挂了一道红绸。
周福跟在她后头,手里拎着个包袱,里头装着算盘、纸笔和几卷她自己做的核查表格。他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姑娘,这地方真气派。门口那对石狮子比咱府门口的还大。"
"别摸,手印留在上头不好看。"
"我就看看。"周福缩回手,嘿嘿笑了两声。
会馆的赵执事赵恒已经在二门等着了。四十来岁,瘦高个,留着短须,穿着半旧的青布直裰,看着像个教书先生多过像个商贾。
"沈姑娘。"赵恒拱了拱手,"多谢肯赏脸。"
"赵执事客气。案子的事帖子上写了,我先看看账。"
赵恒领着他们往里走,穿过前厅到了后堂的一间偏厅。偏厅里已经摆了好几张长案,上头码着摞得半人高的账本。
沈囍扫了一眼,少说有四五十本。
"这是三年的账?"她问。
"是。从会馆上届执事交接算起,前后三年零四个月。"赵恒说,"每季一查,每次查完都是平的。但银子确实短了。"
"短了多少?"
"账面对得上,库里对不上。今年盘库的时候,少了三千二百两。"
周福在旁边倒吸一口气:"三千二百两?"
赵恒点头,脸色不好看。
沈囍走到长案前,随手翻了翻最上面那本账簿。封皮上写着"庚子年春执事季核",里头的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科目分得清楚。
"账面是平的。"她说。
"平的。进出对得上,找不出错。"
"门窗呢?"
赵恒一愣:"什么?"
"库房门窗。银子从库里出去,得有来路有去路。门窗有没有被撬过?"
赵恒摇头:"没有。查过了,门闩是好的,窗户也没动过。锁也是原装的,钥匙只有三把,分别在我、库房管事和账房手里。"
沈囍又问:"三把钥匙的人,这三年来换过没有?"
"没有。一直是这三个人。"
"库房管事叫什么?"
"姓孙,大家都叫他孙伯。在会馆管了十二年库房了,老成可靠。"
"账房呢?"
"账房先生姓何,叫何慎。来了三年。赵恒顿了一下,"就是三年前上届执事交接后聘的。"
沈囍把这俩名字记下了,没多问。她转头看赵恒。
"先让孙伯来一趟。"
赵恒派人去叫。没多会儿,偏厅门口进来一个矮胖老头,五十出头,穿一身灰褐短褂,袖口挽得利落,一双手干燥粗糙,是常年拨算盘珠子的手。
"孙伯,这位是沈姑娘。"赵恒介绍道。
孙伯打量了沈囍一眼,拱了拱手。没说什么客套话,直接问:"姑娘要看库账?"
"先看库房进出流水。你管库十二年,三年前那批银子入库的时候,你在。"
"在。"孙伯点头。
"入库数和账面数有没有对不上过?"
孙伯想了想:"入库的时候都对得上。出库的时候也核过,没少过。"
"那就是中间少了。"沈囍说。
孙伯皱了皱眉,没接话。
沈囍从周福手里接过包袱,把算盘和表格纸铺开。她在长案上拉了一张凳子坐下,随手把最上面的账本翻开。
"赵执事,我先把账过一遍。孙伯也留下,我有数目要跟你对。"
赵恒点头,自己退到门口候着。
孙伯在对面坐下。周福站在沈囍侧后方,负责递账本、磨墨、记数。
沈囍翻账本的速度不算快。她不是一页页看的,而是先翻每月的总页,扫一眼进项和出项,然后再翻明细。翻了大约二十来页,她停下来。
"孙伯,庚子年秋这一季,库房出了一批南绸,银货两讫。这笔记在出项里了。"
"是。"孙伯点头。
"但这批南绸的货款,入账的日期是九月十二。"
"对。"
"可是我看过会馆的进货档,这批南绸九月十五才到库。"沈囍把账本推过去,指了指那行字,"货没到,钱先出了。"
孙伯低头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
"这……"
"不急。"沈囍说,"这种地方先标着。周福,把这条记下来。"
周福赶紧提笔。
沈囍继续翻。又翻了几本,速度渐渐快了。她不看明细了,只看每季总页上的进项和出项,然后拿自己的表格纸往上填。横是月份,纵是科目,一栏一栏地往里填数字。
这种格子法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上回清查囍来乐的烂账时她就用的这个法子,比从头到尾翻流水快得多。一眼看过去哪格不对,直接跳过去查。
孙伯看她填了一阵,忍不住凑过来。
"姑娘这是什么法子?"
"表格。横着竖着对着看,哪个数对不上,一目了然。"
"这倒新鲜。"孙伯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比我们对着流水一笔笔翻快多了。"
"快是快,但得对得准。你帮我核数,我念你写。"
孙伯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两个人一个念一个写,把三年账的进项出项全填进了表格。填到最后,沈囍停了笔。
三年账,填满了三张纸。数字密密麻麻的,但沈囍的眼睛只盯着几个地方。
"这三处。"她用指甲在表格上划了三道痕,"庚子年秋、辛丑年春、壬寅年夏。三次。"
孙伯凑过来看:"怎么了?"
"这三季的账面都是平的。但你看——"她指着三处数字,"庚子年秋,出项多了一笔,进项也多了一笔,两边对抵,看着是平的。但实际那笔进项是下一个月才该入的,提前了一个月。"
"提前一个月?"
"辛丑年春也一样。有一笔货款提前入了账,刚好跟多出的出项对上。壬寅年夏还是这个手法。"
孙伯的脸色变了。
"姑娘的意思是……有人把下个月的进项提前挪过来填这个月的窟窿?"
"对。每次挪的数目不大,三四百两。但三次加起来,一千多两。加上其他零碎的手脚,三千二百两凑出来了。"
偏厅安静了一阵。
沈囍把表格纸平铺在案上,又在旁边写了几个日期。三季的查账日期,和三次挪账的日期。
"三次挪账,全在查账前一夜。"
周福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查账前夜?那不就是……"
"查账前夜,账房先生最后一个走。"赵恒在门口接了一句。他一直在听,这会儿走了进来。
沈囍抬头看了他一眼。
"何慎呢?今天在不在会馆?"
"在。就在前头账房。"赵恒说。
"别打草惊蛇。我想看一样东西。"
"什么?"
"最近一季的账本末页。"沈囍说,"每次查账,账房会把当季账归档。归档的最后一页,按规矩应该空白。但如果他在末页上留了暗记——可能是用指甲掐的,也可能是墨点——那就不只是挪账的事了。"
赵恒立刻去取。没一会儿拿了最后一本归档的账本来。
沈囍翻到末页。
纸面看着是空白的。她把账本举起来,侧着对着窗口的光。
纸上有一道极浅的压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是指甲掐的,弯弯的一道,像个小钩子。
"就是这儿。"她把账本放下来,"末页暗记,指向内里有人。"
孙伯凑过来看了半天,才看到那道痕,倒吸一口气。
"好家伙。"周福在旁边小声嘀咕,"这也能找出来?"
沈囍没理他。她把那本账合上,放到一边。
"赵执事,这账不能让他知道有人查出来了。给我三天。我把三年的账全过完,做成一份完整的核查底稿。到时候人赃并获,他赖不掉。"
赵恒点头。
沈囍正要往下说,偏厅外面有人敲门。
是赵恒的一个下人,手里捧着一封信。
"执事,外头有人送了封信来,指名给沈姑娘。"
沈囍接过信,拆开。里头是一张旧底册的抄件,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的字是老式的馆阁体。
最下面盖着一枚私章,章上的名字她不认识。但旁边附了一行小字
"退隐大员郑庸附注:此人三年前就在别家犯过案。"
沈囍把信翻过来看了看,没落地址。送信的人已经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