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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账里藏刀

侯府小作精 笔墨云飞 2444 2026-08-15 22:48:08

信是郑庸送来的。

郑庸这个名字沈囍不陌生。前些年退下来的户部老堂官,在任的时候管的就是天下钱粮账目。退休之后住在京郊,据说闲来无事还帮人查账解闷。赵恒之前提过一句,说会馆有几本旧底册是郑庸当年经手的。

没想到人直接送信来了。

沈囍把那张旧底册抄件看了两遍。郑庸的附注写得很简短,只有一句话——"此人三年前就在别家犯过案。"此人指的是何慎。

她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没跟赵恒说。这事先压着。

第二天一早,沈囍带着周福和孙伯又到了会馆偏厅。今天她把三年账全搬了出来,按年份码成三排。

"今天过辛丑年和壬寅年的。"她说,"庚子年的昨天过了一遍,三处挪账已经标出来了。今天把剩下两年的全清完。"

孙伯在对面坐下,袖口挽了挽:"姑娘,你昨天那个格子法,我昨晚回去琢磨了半天。"

"琢磨出什么了?"

"我觉得比我们那套老法子好使。我们对账都是一个数一个数地核,你这法子一眼就能看出哪格不对。"

"你有十二年的库房底子,数你比我熟。我出法子,你把关。"沈囍把表格纸铺开,"开始吧。"

两个人对着账本,一个念数一个填格子。周福在旁边磨墨递纸,偶尔探头看一眼,看不懂但不妨碍他好奇。

"姑娘,你们说的那个'挪月'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下个月该入的银子提前记到这个月来。"沈囍头也没抬,"比如你这个月该出三百两,但库里没这么多银子。他就把下个月该入的三百两提前记到这个月的进项里。这样账面上进项多了三百两,跟出项一抵,看起来是平的。"

"那下个月不就少了吗?"

"对。所以下个月再挪一次。就这么滚着走,窟窿越滚越大。"

周福挠了挠头:"那他怎么补这个窟窿呢?总有一天补不上吧?"

"补不上的时候,就是今年盘库的时候。"沈囍说,"三年滚下来,窟窿到了三千二百两,盘库一查就露馅了。"

"所以他不是不想补,是补不上了?"

"银子花了,拿什么补。"

周福"哦"了一声,不再问了,乖乖磨墨。

辛丑年的账比庚子年的复杂。沈囍发现何慎在辛丑年用了新手法——不只是挪月,还在科目上做了手脚。有一笔南绸货款,记了两次。第一次记在"绸缎进货"科目下,第二次记在"杂项支出"里。两笔数目一样,一进一出,看着没多没少,但实际上杂项那笔是假的。

"这招够阴的。"沈囍把那两笔标出来,"同数目一进一出,谁对账的时候都容易略过去。你要是不分科目看,根本看不出来。"

孙伯看了半天,点了点头:"要不是姑娘这个格子法把科目分开了,一笔对一笔地看,我也看不出来。"

"孙伯你过奖了。"

"不是过奖。"孙伯的表情很认真,"我在会馆管了十二年库,查账都是老法子,一笔一笔核。这人的手法专克老法子。"

"他克的是老法子,不是你。"沈囍说,"你管库没问题,出库入库都对得上。问题出在账面上,不在库里。"

孙伯叹了口气。

壬寅年的账更乱。何慎显然胆子越来越大了,挪月的频率从一季度一次变成了一季度两到三次。数目也从三四百两涨到了六七百。有一回甚至把一笔两千两的整款拆成了三笔,分记在三个科目下,再分别挪到不同的月份里去。

沈囍在表格上把这一年的数字填完,整个纸面花花绿绿全是标记。

"三年。"她把笔搁下来,靠着椅背伸了个懒腰,"三年三次大挪,六次小挪。每次大挪都在查账前夜,每次小挪都在月中。"

"有规律?"孙伯问。

"有。查账前夜他一定动一次,因为查账那天账面必须平。月中动一次,是因为月中有一批货款入库,数目大,好浑水摸鱼。"

周福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人是算盘精转世吧?"

"算盘精不算什么。"沈囍说,"关键是胆子大。三年了,没人查过他。他越干越顺手,越顺手胆子越大。到今年终于兜不住了。"

"因为他把窟窿滚到三千二百两了?"孙伯问。

"不全是。"沈囍指着壬寅年的表格,"你看这里。壬寅年夏,他挪了一笔八百两的款子。但这笔钱他没花。"

"没花?"

"前两次大挪,银子都是花出去的。这一笔,数目太大,他可能不敢直接动,就藏在了一个杂项科目里。这个科目叫'修馆杂支',每年年底才核一次。"

"也就是说这笔钱还在?"

"有可能。"沈囍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头,"但我不确定。得去看原始的杂支凭据。赵恒说过,修馆杂支的凭据都存在会馆后院的旧档房里。"

"那我去取?"周福主动请缨。

"你去吧。跟赵执事说我要看壬寅年夏的修馆杂支凭据,全部。"

周福颠颠地跑了。

沈囍回到桌前,把三张表格并排铺好。三年账,一眼望去,那些被标红的格子串成一条线,从庚子年秋开始,到壬寅年夏结束。每一次挪账的时间、数目、手法都清清楚楚。

孙伯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句:"这账比我家库房还绕。我家那点烂账跟这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你家库房什么账?"

"儿媳妇管的,每个月对不上二三十两,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囍笑了一下:"那确实没法比。这可是三千二百两。"

"三千二百两。"孙伯重复了一遍这个数,摇了摇头,"我在会馆干了十二年,从没出过这种事。这人来三年就把账搞成这样,我要是早看出来……"

"你看不出来正常。"沈囍说,"他的手法就是冲着老法子来的。你不分科目、不做交叉对比,一笔一笔核,核到天黑也核不出问题。"

"那姑娘的法子是从哪学来的?"

沈囍手顿了一下。

"自己琢磨的。"她说。

孙伯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周福抱着一大摞凭据回来了,累得直喘。

"姑娘,全搬来了。壬寅年夏的修馆杂支凭据,一共三十七张。"

沈囍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翻。翻到第二十三张的时候停住了。

凭据上写着"壬寅年夏五月,修后院西墙,用银六百四十两"。经手人签名是"何慎"。

但凭据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小戳记,是会馆档房的归档章。归档章上的日期是六月二十。

"不对。"沈囍把这张凭据抽出来,"五月修的墙,六月才归档。其他凭据都是当月归档的,唯独这一张晚了一个月。"

"晚归档一个月能说明什么?"周福凑过来看。

"说明这张凭据是后补的。"沈囍说,"五月的账面上缺了六百多两对不上,他就造了一张修墙的凭据,把这笔钱塞进修馆杂支里。但他没来得及当月归档,拖到了六月。"

孙伯"嘶"了一声:"那这墙到底修没修?"

"修没修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西墙去年秋天我看过,是好的,没有新修的痕迹。"

沈囍把凭据收好,连同三张表格一起归拢。

这时候偏厅外面又有人敲门。赵恒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

"沈姑娘,又有人送信来了。还是给你的。"

沈囍接过来。这回不是抄件,是一本旧底册。封皮上写着"戊戌年何记商行账簿"。

戊戌年,是三年前。何记商行,是何慎来会馆之前待的地方。

底册里夹着一张纸条,还是郑庸的字迹。

"此人三年前就在别家犯过案。何记商行因此亏空倒闭,何慎改名换姓入会馆。附底册一份,姑娘自验。"

沈囍把底册翻开。戊戌年何记商行的账面,跟会馆的账面如出一辙。同样的挪月手法,同样的科目重复,同样的查账前夜动手。

只不过那回的数目小一些,八百两。

她合上底册,看向赵恒。

"赵执事,何慎来会馆之前在何记商行干过,你知道吧?"

赵恒愣了一下:"知道。他说是在何记做过三年账房,履历没问题。"

"履历没问题。但何记商行三年前因为亏空倒闭了。"沈囍把旧底册推到他面前,"亏空的原因跟会馆一模一样。同一个人,同一套手法。"

赵恒拿起底册翻了两页,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他娘的。"周福在旁边没忍住,"这人是惯犯啊?"

沈囍把三张表格和旧底册一起码好,用纸带扎紧。

"证据够了。"她说,"赵执事,安排个时间,当面对账。我倒要看看何慎怎么说。"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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