囍来乐总号这两天人一茬接一茬,差点没把门槛踏平。
起因是三天前沈囍在商户会馆查账的事传了出去。不知道谁走漏的风声,反正京里几家有铺子的贵女都来了,说是要瞧瞧"会查账的沈家姑娘"平时是怎么做买卖的。
周福一大早就在门口招呼,忙得脚不沾地。
"各位夫人这边请——哎对,里头有座,小桃!上茶!"
领头的永宁侯府三夫人柳氏进门就四处打量。她是个爱操心的性子,自家铺子管得一塌糊涂,听说囍来乐的东主懂账,专程来的。
"这就是你们总号?铺面不大嘛。"
"夫人,铺面不大,后头还有院子呢。"周福笑嘻嘻的,"您往里走,里头宽敞。"
沈囍在后堂等着。她今天没穿常服,换了身利落的窄袖短衫,袖口扎得紧,一看就是干活的人。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东西——一块木牌、一张小报、一本账册。
柳氏带着另外三位贵女进来,一坐下就开门见山。
"沈姑娘,听说你在商户会馆查出一桩三年的连环账案?"
沈囍摆手:"案子还没结,不好多说。不过各位今天来,是想看我做买卖的法子吧?"
"正是。"柳氏点头,"我家那个绸缎铺子,账房年年说平,年底一盘亏得底掉。我想瞧瞧你是怎么管的。"
沈囍从桌上拿起那块木牌。
"先看这个。"
木牌不大,巴掌长短,正面刻着"囍来乐"三个字,背面刻着一串编号。
"这是我铺子的会员牌。客人头回进店花十文钱办一块,以后凭牌来吃饭,每回减两文。"
柳氏接过去翻看:"减两文?那你不亏了?"
"不亏。"沈囍说,"十文钱的饭减两文,客人觉得占了便宜,下回还来。一回来吃一碗赚八文,来十回赚八十文。我不靠一碗饭赚大钱,靠的是客人一直来。"
旁边一位穿鹅黄衫子的年轻妇人是靖远伯府的少奶奶孙氏,忍不住问:"那客人要是办了牌不来呢?"
"不来就拉倒,十文钱本钱我已经赚回来了。"沈囍说,"但我还有个法子——老客带新客来,新客办牌的时候,老客能白吃一碗。"
"白吃?"孙氏眼睛瞪大了。
"对。老客带一个新客来,白吃一碗。带三个来,白吃三碗。这么一来,老客为了白吃,会主动帮我们拉人。"
柳氏想了想:"这不就是让客人替你拉客?"
"差不多。我管这叫'会员裂变'。"
周福在旁边忍不住插嘴:"夫人您不知道,去年冬天我们搞了一回,一个月拉了三百多新客。后厨差点没累趴下。"
"三百多?"柳氏倒吸一口气。
沈囍瞪了周福一眼,示意他别插话,然后从桌上拿起那张小报。
"再看这个。"
小报巴掌大,两张纸折在一起,上头写着菜价、新品、还有一些京城的趣闻段子。排版紧凑,字也不多,但看着热闹。
"这是我铺子的八卦小报。"沈囍说,"每月一刊,跟会员牌一块儿发。客人来吃饭的时候顺手拿一张回去看。上头有新菜品的价格,也有别家的菜价对比。客人一看,哦,囍来乐的红烧肉十八文一碟,隔壁酒楼卖三十文。下回还来我这儿。"
孙氏接过去翻了翻:"这上头还写了段子?"
"段子吸引人。光写菜价没人看,加了段子才有人翻。翻了才会看到菜价。"
柳氏把小报看了两遍,放下。
"你这法子倒是新鲜。"她说,"难怪你铺子生意好。"
"光靠这些还不够。"沈囍从桌底下搬出一本厚册子,翻开给他们看,"这是我的账册。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分了科目食材、人工、房租、杂支。每天一结,每月一总。查账的时候一目了然。"
柳氏凑过来看了一眼,指着其中一页:"你这是……把买菜的钱和伙计工钱分开记了?"
"当然分开了。买菜是买菜,工钱是工钱。混在一起,到时候哪个多了哪个少了都查不出来。"
孙氏在旁边听得直点头:"我家那个铺子的账房,全混在一块儿记的。问他一个月人工花了多少,他翻了半天说不出来。"
"那就是法子不对。"沈囍把账册推到中间,"各位要是感兴趣,法子我可以教。不难,就是分科目、分月份、每天一结。"
柳氏等人围着账册看了好一会儿,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沈囍一一回答,说到关键的地方还拿笔画了张简表出来示范。
正热闹着,老太君从外头进来了。
她今天出门逛街,路过囍来乐顺便进来看看。一进门看见满桌子的账册和纸片,眉头一挑。
"这是在干什么?开账房呢?"
"祖母。"沈囍站起来。
柳氏等人连忙见礼。老太君在旁边坐下,拿起那块会员牌翻来覆去看了看。
"就这块破牌子能拉客?"
"能。"沈囍说。
"那咱家门口也挂一个?"
"咱家又不是开铺子的。"
"怎么不是?你名下三间铺子呢。"老太君把牌子放回去,"总号加两个分号,加一块儿算算,一年下来进项多少?"
沈囍报了个数。
柳氏和孙氏对视了一眼,都愣了。
"这么多?"孙氏声音都变了。
"薄利多销。"沈囍说,"一份赚得少,但量大。一天卖三百碗,比一天卖三十碗赚得多。"
老太君在旁边翘了翘嘴角,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分明就是"这是我孙女"的得意劲儿。
周福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找到机会插话:"各位夫人,不瞒你们说,咱家铺子比那商户会馆还规矩。会馆的账三年查不出问题,咱家账天天核、月月盘,从来没短过一文钱。"
"你这伙计倒是忠心。"柳氏笑了一声。
"那当然。"周福拍拍胸脯,"姑娘待我们好,年底还分红呢。同心牌股份制,您听说过没有?干得好的伙计年底能分一成利。"
孙氏好奇了:"伙计还能分红?"
"能。"沈囍接话,"铺子赚了钱,伙计也有份。这样大家干活才有劲。铺子是他们自己的,不是替别人打工。"
老太君在旁边补了一句:"这丫头从小就鬼点子多。三岁的时候把家里的点心分给丫鬟吃,说'你们吃了我的点心就得帮我干活'。"
"祖母!"
满屋子人都笑了。
沈囍被老太君揭了老底,脸上有点挂不住,但也没法反驳。
柳氏笑着笑着,忽然正色道:"沈姑娘,我家那绸缎铺子的账,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可以。不过得排队,会馆的案子还没结。"
"等多久?"
"最多五天。"
柳氏点头,又聊了几句就带着人走了。
贵女们前脚刚走,后脚又有人来。这回不是从正门进来的,是从侧门。
周福去招呼,回来的时候表情有点怪。
"姑娘,隔帘那边有位女客,不报名字,说想看看您的账册。"
"哪家的?"
"没说。带了两个丫鬟,穿得挺讲究。"
沈囍往侧门那边看了一眼。隔了一道竹帘,帘子后头隐约坐着个人影。
"让她看。"沈囍把账册摆好。
竹帘后面那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声音。声音年轻,不急不缓的,带着点懒劲儿。
"沈家姐姐好手段。"
说完就起身走了。
周福探头去看,只看见帘子后面一道背影拐出了侧门。
"姑娘,这人谁啊?"
沈囍摇了摇头。没认出来。但那身打扮不俗,衣料是上好的云锦,两个丫鬟的步态也不像寻常人家的。
"不知道。不急。"她把账册收好,"回头让赵恒帮忙打听打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