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庸来了。
不是送信,是本人来的。
沈囍在会馆偏厅见到他的时候,老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花白,腰板倒是挺直。手里拄着根竹杖,腋下夹着一个蓝布包袱。
"沈姑娘。"郑庸拱了拱手,声音沙哑,"老朽早就想见见你了。"
"郑老客气。您坐。"
郑庸在对面坐下,把蓝布包袱搁在桌上,解开。里头是两本旧底册,封皮发黄,边角卷了毛。
"前两次送信,都是抄件。这回老朽把原件带来了。"
沈囍看了一眼封皮。第一本写着"戊戌年何记商行总账",第二本写着"己亥年何记商行季核"。
"郑老,何记商行的事,您当时经手的?"
郑庸点头。他当年在户部管天下账目的时候,何记商行是京里有名的大商号。后来亏空倒闭,官府请他帮忙查账,他查出来八百两的窟窿,跟会馆这回的手法一模一样。
"当时何记商行的东主报了官,说账房卷了银子跑了。官府追了一阵没追到,也就不了之。"郑庸把底册推过来,"老朽当时就觉得那个账房不对。手法太熟练了,不像是头一回干。"
沈囍翻开第一本底册。戊戌年的何记商行总账,科目分得还算清楚,但一到季核的时候就开始动手脚了。挪月、科目重复、查账前夜抹痕——一模一样的套路。
"郑老,何记商行的东主叫什么?"
"岳衡。"
沈囍手顿了一下。
岳衡这个名字她不陌生。前阵子余党线清肃的时候,岳衡的旧商号残部被连根拔了一回。当时她还不知道何慎跟岳衡有关系。
"何慎当年在岳衡手底下干?"
"对。何记商行名义上是岳衡的产业,实际账务全交给了何慎。何慎那时候不叫何慎,叫何三。后来何记倒闭,岳衡倒了,何三改了名换姓,摇身一变成了正经账房先生。"
"那他怎么进的会馆?"
郑庸叹了口气:"会馆聘账房,看的是履历。何慎造了一份假履历,说自己在别家做过五年账房,荐书是假的。会馆没查,就收了。"
孙伯在旁边听到这儿,脸涨得通红。
"当初聘账房的时候,是我跟赵执事一起面的。"他说,"何慎那个人,说话慢条斯理,账目对答如流,我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怪不得你。"沈囍把底册合上,"他的履历造得像,手法又专克老法子。你不分科目核账,看不出来正常。"
郑庸看了沈囍一眼。
"姑娘上次查囍来乐的账,用的那个格子法——老朽在信里听过。"
"您怎么知道的?"
"赵恒跟我说的。"郑庸笑了一下,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他说姑娘把三年账填进格子里,一柱香的工夫就找出了三处挪月。老朽在户部干了三十年,没见过这种法子。"
"我自己琢磨的。"
"不管是谁琢磨的,好使就行。"郑庸拿起竹杖拄了拄地,"老朽今天来,除了送底册,还有一桩事。"
"您说。"
"何记商行当年那八百两,至今没追回来。岳衡死了,商号没了,银子不知道去了哪。老朽一直觉得何三把那笔钱藏了起来。如果今天能逼他交代出来,这桩旧案也算结了。"
沈囍点了点头。
"郑老,底册留下了。今天对账,您在一旁坐着。"
"好。"
赵恒这时候进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会馆的杂役。
"沈姑娘,人带来了。"
何慎被领进偏厅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往日那种不紧不慢的表情。四十出头,瘦长脸,留着稀疏的短须,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进门先看了沈囍一眼,又看了看孙伯和郑庸,最后把目光收回到赵恒身上。
"赵执事,叫我来有什么事?"
"坐下说。"赵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何慎坐下。他坐得很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是在等一份差事。
沈囍没废话。她把三张表格铺在桌上,旁边摆着那本旧底册。
"何先生,这是我核查会馆三年账目的结果。"她把表格推过去,"庚子年秋、辛丑年春、壬寅年夏,三次大挪。加上六次小挪,总共三千二百两。每一次挪账都在查账前夜。"
何慎低头看了看表格,没说话。
"这是你的表格?"他问。
"我的。"
何慎把表格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抬起头来,表情没什么变化。
"姑娘的格子法倒是不错。不过这些数字……"
"数字我核了三遍。"沈囍打断他,"孙伯也核过。你每次挪月的日期、数目、科目,全在这上面。"
何慎看了一眼孙伯。孙伯没看他,盯着桌面。
沈囍又把旧底册推过去。
"再看这个。戊戌年何记商行总账。"
何慎的目光落在封皮上,停了一息。然后他翻开,扫了两页。
"这是何记的旧账。"他说,"跟会馆有什么关系?"
"跟会馆没关系。跟你有关系。"沈囍说,"何记商行的账房叫何三,在岳衡手底下干了三年。何记因为亏空八百两倒闭,何三卷款跑了。后来何三改了名字,叫何慎。"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何慎合上底册,慢慢放下。他的手很稳。
"姑娘说的这些,我听不太懂。"
"听不懂?"沈囍从表格底下抽出一张凭据,"壬寅年夏五月,修后院西墙,用银六百四十两。经手人何慎。归档日期六月二十。其他凭据都当月归档,唯独这张晚了一个月。"
何慎看了那张凭据一眼,没说话。
"西墙去年秋天我去看过。"沈囍说,"没有新修的痕迹。六百四十两花在哪了?"
何慎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郑庸这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偏厅里很清楚。
"何三,老夫认得你的字。"
何慎转头看向郑庸。
"戊戌年何记商行的账,是你写的。老夫当年查了三个月,每一页都看过。"郑庸拄着竹杖站起来,"你的字有个习惯,写'银'字的时候最后一笔往左勾。这回会馆的账本里,每一笔'银'字都是这么勾的。"
何慎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账本,翻到一页,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几息。
"三十年户部老堂官。"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连这都记得。"
郑庸没接话。
沈囍把所有证据往何慎面前推了推。三张表格,一本旧底册,一张假凭据。
"何先生,会馆三年,三千二百两。何记三年,八百两。加一块儿四千两。你要是不认,咱们可以报官,让官府一笔一笔地核。"
何慎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看了沈囍很久,又看了看桌上的证据。
最后他肩膀一塌,整个人像泄了气似的,往椅背上一靠。
"你怎连三年前的旧账都翻得出?"
沈囍把表格收好,搁到一边。
"因为三年前你坑过的人,没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