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慎瘫在椅子上不到一炷香，赵恒就把人会馆的商户们都叫齐了。
偏厅换到了前堂正厅，地方大，能容二三十人。到场的都是会馆的掌柜和股东，交了会银的那种。消息传得快，大伙儿听说三年短了三千二百两，一个个脸色不太好看。
何慎被带到正厅的时候，手上没绑绳，但两个杂役一左一右跟着。他走路的姿势跟之前不一样了，肩膀是塌的，步子也慢了。
沈囍站在正厅正中。长案上摆着三张表格、一本旧底册、一张假凭据，还有会馆三年的账本，码了半人高。
周福蹲在案边磨墨，孙伯站在案侧，郑庸坐在角落里拄着竹杖。
赵恒先开了口："诸位，今天请各位来，是因为会馆三年账目的事。沈姑娘查出了问题，人证物证俱在，当众过一遍。"
底下有人嘀咕。一个胖掌柜喊了声："赵执事，到底怎么回事？三千二百两呢，谁干的？"
赵恒没答，看了沈囍一眼。
沈囍拿起第一张表格。
"先说过账。"她把表格举高了一点，让前排的人能看见，"这是庚子年到壬寅年，会馆三年的进项出项。我按月份和科目重新排了格子。横着是月份，竖着是科目。哪个数对不上，一格一格看，一目了然。"
胖掌柜凑过来看了看："这什么法子？没见过。"
"表格法。"沈囍说，"比一笔一笔翻流水快。孙伯，你来说。"
孙伯上前一步。他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长褂，袖口挽得整整齐齐。在会馆干了十二年库房，这些商户他都认识。
"各位，我跟着沈姑娘核了三天账。三年一共查出三次大挪、六次小挪。每次大挪的数目在六百到八百两之间，小挪在两百到四百两之间。"
"挪什么？"有人问。
"挪月。"沈囍接话，"把下个月该入的银子提前记到这个月来填窟窿。这个月看着是平的，但下个月就少了一笔。下个月再挪一次，就这么滚着走。三年滚下来，三千二百两。"
正厅里嗡地一声，好几个人同时开口说话。
沈囍等他们安静下来，继续说："三次大挪，分别在庚子年秋、辛丑年春、壬寅年夏。三次都在查账前夜动的手。"
她把表格翻到第二页，指着三处标红的格子。
"这三次查账的日期是每季末次日。也就是说，查账当天一早核账，账面必须是平的。前一天晚上，账房先生有最后一次机会改账。"
"你怎么知道是前一天晚上动的？"胖掌柜问。
"因为进项的日期对不上。"沈囍指着庚子年秋的那处，"这笔南绸货款，入账日期是九月十二。但货实际九月十五才到库。孙伯可以作证。"
孙伯点头："九月十五到库，我亲手验的货。入库单上有我的签押。"
"货九月十五才到，钱九月十二就入了账。"沈囍说，"提前了三天。这三天就是查账前夜到查账日之间的空档。他在这个空档里把下个月的进项提前填了进去。"
正厅里又安静了。
沈囍放下表格，拿起那张假凭据。
"再看这个。壬寅年夏五月，修后院西墙，用银六百四十两。经手人何慎。归档日期六月二十。"
她把凭据举起来转了一圈，让众人看。
"其他凭据都当月归档，唯独这张晚了一个月。为什么晚？因为这张凭据是后补的。五月的账面缺了六百多两对不上，他造了一张修墙的凭据，把这笔钱塞进修馆杂支里。但造凭据需要时间，找刻章、仿笔迹，所以他拖到六月才归档。"
胖掌柜瞪大了眼："那墙到底修没修？"
"没修。"沈囍说，"西墙去年秋天我去看过，没有新修的痕迹。"
底下又炸了。
"好家伙，凭空造了一张凭据？"
"六百四十两啊，就这么没了？"
沈囍拍了拍桌子："还没完。"
她把旧底册摊开。
"这是戊戌年何记商行的总账。何记商行的东主叫岳衡，前两年余党清肃的时候被办了。何记商行当年亏空八百两倒闭，手法跟会馆一模一样——挪月、科目重复、查账前夜动手。"
何慎站在一旁，脸色发白。
沈囍看了他一眼。
"何记商行的账房叫何三。何记倒闭之后，何三改名何慎，拿了份假荐书进了会馆。"
她顿了一下。
"周福，你来。"
周福从案边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他平时嬉皮笑脸的，这会儿表情居然正经了不少。
"各位掌柜，小的周福，在囍来乐当伙计。前天晚上沈姑娘让我盯着会馆后院，从酉时盯到亥时。"
"你盯着干什么？"有人问。
周福看了沈囍一眼。沈囍点头。
"沈姑娘让我看账房先生晚上走的时候带没带东西。我盯了三个晚上。头两天没异常。第三天晚上，就是查账前夜，何先生从账房出来的时候，袖子里揣了一沓纸。"
正厅里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到何慎身上。
何慎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沈囍把三张表格、旧底册、假凭据全推到案前。
"审计核账，三千二百两的挪用，三年三次大挪六次小挪，日期数目科目全对得上。刑侦还原动线，查账前夜何慎最后一个离开账房，袖中夹带文书。人证：孙伯、周福。物证：表格三张、旧底册一本、假凭据一张。"
她看向何慎。
"何先生，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何慎站在那儿，脸上那层不紧不慢的壳终于全碎了。他看了看桌上的证据，又看了看满厅的商户，最后低下头。
"我认。"
两个字，声音很低。
正厅里炸开了锅。有人拍桌子骂，有人摇头叹气，还有几个商户互相看了一眼，脸色都不太好看——自己的铺子是不是也有这种问题？
胖掌柜嗓门最大："赵执事！这种人还不报官？留着过年？"
赵恒摆了摆手："先押着，报官的事我来办。"
两个杂役上前架住何慎，往外带。何慎走到门槛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绊倒。
正厅慢慢安静下来。
赵恒走到沈囍面前，拱手长揖。一揖到底，很重。
"沈姑娘，此番大恩，会馆上下记着。"
沈囍侧身让了半步："赵执事不必这样。我就是查个账。"
"不止是查账。"赵恒直起身，"审计核账，刑侦推理，人证物证一条龙。说句不夸张的，姑娘一个人顶三司。"
胖掌柜在旁边接了一句："可不是嘛。刑部的人办案也就这样了吧？"
周福没忍住嘀咕了一句："那可不止，刑部的人还不一定会查账呢。"
几个人笑了。沈囍瞪了周福一眼，周福缩了缩脖子。
赵恒又拱了拱手："沈姑娘，还有一桩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此后会馆的账，请沈娘子做稽核。每季一查，费用从优。"
沈囍想了想："行。但我有规矩——查账用我的法子，你们的人配合。发现的问题我直接报给赵执事，不经过账房。"
"应该的。"赵恒点头。
胖掌柜在旁边喊了一嗓子："沈姑娘，我那铺子的账你也能看看不？价钱好商量！"
"排队。"沈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