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囍从会馆回来的第二天，门口就热闹了。
不是囍来乐的门口，是镇国侯府的门口。
一大早门房就来报，说外头停了四五辆马车，都是女客，指名要见沈姑娘。
崔妈妈在廊上探了一眼，回来跟沈囍说："姑娘，打头那辆车的帷子是鹅黄色的，车辕上挂了穗子，瞧着不是一般人家。"
沈囍正在书房里整理会馆的稽核底稿，头也没抬："谁带的头？"
"不知道。门房递了拜帖进来。"
沈囍接过拜帖。帖子的纸是上好的洒金笺，上面的字写得漂亮，一笔一划规规矩矩。落款处写着"苏婉"两个字。
苏婉。
沈囍想了一下，想起来了。前两天在囍来乐隔帘后面那个看账册的女客。当时没认出来，后来让赵恒打听了一下，说是京里新起来的贵女圈头面人物。苏家是做盐铁起家的，苏婉的父亲苏敏现任太仆寺少卿，不算顶大的官，但苏家在商界的关系盘根错节。苏婉本人嫁的是翰林院编修陆明远，门第不低。
安阳郡主从前领头那个圈子，安阳失势之后就散了大半。这半年苏婉慢慢把人拢了起来，如今在京里贵女圈里说话挺有分量。
"请进来吧。"沈囍把拜帖放下。
崔妈妈出去领人。没一会儿，前厅就坐满了。
苏婉走在最前面。二十出头，身材纤细，穿一件水碧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没有多余的首饰。长相不算顶美，但眉眼舒展，一看就是个脾气不差的。
跟在她后面的有四五位，沈囍认出了两个——柳氏和孙氏，前几天来囍来乐看账的那两位。另外几位面生，但穿着打扮都不俗。
苏婉进门先打量了一眼前厅的陈设，然后目光落在沈囍身上。
"沈姐姐。"她笑了一下，拱手行礼，"冒昧登门，还请见谅。"
"苏夫人客气了。坐。"
苏婉坐下，其余贵女也依次落座。崔妈妈端了茶上来，退到一边。
"沈姐姐在商户会馆的事，我们都听说了。"苏婉端着茶盏没喝，"三年连环账案，一个人查出来，还当众把人锁了。京里都传遍了。"
沈囍摆了摆手："传得太夸张了。我就是查个账，碰巧那人手脚不干净。"
"碰巧？"旁边一位穿杏色褙子的年轻妇人忍不住了，"沈姐姐，你那个表格法是什么路数？我嫁进来三年，家里铺子的账从来没人查明白过。"
"就是分科目分月份填格子，不新鲜。"
"不新鲜？"柳氏在旁边接话，"我在囍来乐看了半天都没全看明白。你那个会员牌的法子，我也想试试。"
苏婉听了几句，笑了笑。
"各位，别急着一上来就问法子。"她转头看沈囍，"沈姐姐，我今天来其实就一个意思——佩服。"
沈囍看了她一眼。
苏婉接着说："京里做买卖的娘子不少，懂账的也有几个。但又能做生意又能破案的，我只见过姐姐一个。"
"苏夫人过奖了。"
"不是过奖。"苏婉放下茶盏，"安阳郡主从前办茶会的时候，总说商贾之家的娘子上不了台面。如今她失势了，这话也没人信了。"
这话一出，前厅安静了一瞬。
安阳郡主从前在贵女圈里领头的时候，确实看不起做买卖的人家。她那个圈子只认门第，不认本事。后来安阳自己出了事，圈子散了，那些附和她的人也跟着缩了头。
苏婉今天当着众人的面提这一茬，意思很明白——旧的规矩过去了，新的要换个活法。
柳氏是实在人，直接接了话："安阳郡主那套早过时了。门第门第的，自家的铺子年年亏，还好意思说别人上不了台面。"
孙氏也点头："就是。我家那个绸缎铺子，要是早几年认识沈姐姐，也不至于亏那么多。"
其余几位贵女也纷纷附和。沈囍坐在那儿听着，没怎么说话。这些人来捧场是真心的，但也是看准了风向。苏婉领头，众人跟进，旧圈子倒了，新圈子要立起来。
她不反感，但也犯不上太热络。
苏婉又说了一阵，忽然话锋一转。
"沈姐姐，有桩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下个月想办一场茶会，请京里做买卖的娘子们都来。到时候想请姐姐讲讲商道。不拘讲什么，姐姐随便说几句就行。"
沈囍看了她一眼。这姑娘说话很有分寸，不硬来，不逼人。请她讲商道，明面上是捧她，实际上是把两个圈子的人拢到一块儿。苏婉自己领头搭台子，让沈囍当台柱子。
"让我想想。"沈囍没立刻答应。
"不急。"苏婉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张拜帖递过来，"这是茶会的帖子，姐姐想好了随时遣人知会一声。"
沈囍接过来收好。
苏婉起身告辞，其余贵女也跟着走了。送到门口的时候，苏婉忽然回头。
"沈姐姐，那天在囍来乐隔帘后面，我看了你的账册。"
"我知道。"
"你那个同心牌股份制的法子，我琢磨了好几天。"苏婉站在门槛上，回头看着她，"是真的好。"
说完她就上了车。
崔妈妈把门关上，回头跟沈囍说："姑娘，这位苏夫人倒是个会来事的。"
沈囍没接话，拿着拜帖往回走。经过老太君院子的时候，被叫住了。
老太君坐在廊下吃点心，看见沈囍过来，招了招手。
"又来人了？"
"来了一群。"
"干什么来的？"
"捧场的。"沈囍把苏婉的拜帖递过去，"苏家的，想请我去茶会讲商道。"
老太君看了看帖子，又看了看沈囍。
"从前安阳郡主那个圈子，你挤不进去。如今这帮人主动上门请你，还抢着捧你。"老太君把帖子还给她，拿起一块桂花酥咬了一口，"我孙女这回是连人带铺子都封神了。"
"祖母，别夸张。"
"夸张什么？"老太君嚼着点心含含糊糊说，"你上回那个什么会员牌，能不能给祖母也弄一块？"
"您要那干什么？"
"我去囍来乐吃饭的时候也减两文钱。"
沈囍没忍住笑了。崔妈妈在旁边也跟着笑。
老太君把最后一口桂花酥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行了，别笑了。那个茶会你去不去？"
"我想想去不去。"
"去。"老太君语气干脆，"人家搭了台子请你唱戏，你去唱就是了。怕什么。"
沈囍把拜帖塞进袖子里，转身往书房走。
走了两步，老太君在后头喊了一声。
"去的时候带上几块桂花酥。人家请你喝茶，你总得回点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