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嬷嬷来的时候，沈囍正在书房里核对会馆的稽核底稿。
崔妈妈先迎的。前厅传来一阵寒暄声，沈囍听了几句，搁下笔出去了。
桂嬷嬷是太后身边伺候了三十多年的老人，五十出头的年纪，面相和善，体态微胖，说话不紧不慢的。她每次出宫传话都带两个小太监，一个捧盒子一个空着手。今天捧盒子的那个小太监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只红漆食盒。
"沈姑娘。"桂嬷嬷笑着见礼，"老奴给姑娘请安了。"
"嬷嬷快别客气了。您坐。"
桂嬷嬷在客座坐下，小太监把食盒搁在桌上退到一边。
"太后遣老奴来传几句话。"桂嬷嬷理了理袖口，"姑娘在商户会馆查账破案的事，传到宫里了。"
沈囍心里咯噔了一下。宫里的消息传得比她还快。
"太后怎么说？"
桂嬷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太后原话——'商断奇案，经营有道，哀家早说这孩子出息。'"
沈囍愣了一下。
太后对她有印象，那还是前年的事了。当年太后召见过她一回，当时夸了几句，后来就没再有什么动静。没想到太后一直记着。
"太后还记着我？"
"姑娘说的什么话。"桂嬷嬷拍了拍膝盖，"太后惦记的人可不多。上回召见你那一面，太后回宫跟皇上说了半天，说沈家那丫头有意思。这回会馆的事传进来，太后高兴得很，跟老奴念叨了三回。"
"三回？"
"可不是嘛。头一回是听人说了会馆的事，太后说'瞧，哀家没看走眼'。第二回是看了内务府递上来的京中商户动态，上头写了囍来乐的会员法子，太后说'这丫头脑子活'。第三回就是今天遣老奴来。"
崔妈妈在旁边端茶，听到这儿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
沈囍也没忍住嘴角弯了弯。太后这三回念叨，一回比一回夸得实在。
"还有一桩事。"桂嬷嬷压低了声音，带了点说悄悄话的劲儿，"皇上也说了姑娘。"
"皇上说我什么？"
"皇上听说姑娘在会馆查账的事，在御书房跟大臣们说了一句'沈家娘子那套查账的法子，户部该学学'。"
沈囍："……"
"然后呢，皇上又说了一句。"桂嬷嬷嘴角压不住了，"皇上说——'沈娘子那雪花酪甚妙'。"
"雪花酪？"沈囍一头雾水。
"您忘了？前些年皇上微服出宫的时候，在您那囍来乐吃过一碗雪花酪。"桂嬷嬷笑着摆手，"这事宫里上下都知道了，当谈资说呢。如今您又破了案，宫人们凑一块儿闲聊，都说沈娘子是民间传奇。"
沈囍想起来了。那是皇帝微服出行的时候路过囍来乐，吃了一碗雪花酪。当时她不知道那是皇帝，还多收了两文钱。
"皇上不会记着那两文钱吧。"
桂嬷嬷笑得直拍腿："姑娘您想哪去了。皇上要是记着那两文钱，还能夸您雪花酪妙？"
沈囍也笑了。
老太君这时候从后院过来了。她听见前厅有人说话，知道是宫里来人，便过来瞧瞧。
"桂嬷嬷来了？坐坐坐。"老太君在旁边坐下，崔妈妈赶紧添了盏茶。
桂嬷嬷起身给老太君见了礼，两个人是老相识了，客套话省了大半。
"太后说让老奴给老太君也带句话。"桂嬷嬷说，"太后说——'沈家的闺女比她爹小时候出息多了。'"
老太君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太后这是拿我跟她比呢。"老太君喝了口茶，"她爹小时候是什么样我还不清楚？沈阙那小子八岁的时候还把家里的账本拿去折纸鸢呢。"
桂嬷嬷笑得不行："老太君说的是，侯爷小时候的事太后也知道一些。太后说侯爷如今规规矩矩的，倒是被闺女超过去了。"
沈囍在旁边听着，不太好接话。
桂嬷嬷说了会儿话，把红漆食盒打开。里头是两碟宫里的点心，一碟枣泥糕，一碟山药卷。
"太后说姑娘查案辛苦，让老奴带两碟点心来。"
"替我谢太后。"沈囍说。
桂嬷嬷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沈囍，像是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
"嬷嬷还有什么话？"
"太后还有一句话，让老奴最后说。"桂嬷嬷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放正了，"太后说——改日召你进宫说商道。"
沈囍手里正捏着一块枣泥糕，听到这话手停了一下。
"进宫？说商道？"
"太后想听你讲讲怎么做买卖。宫里头那些管事的，一个比一个死板，太后说让你去给他们开开窍。"
老太君在旁边乐了："我孙女这回是要给宫里的人上课了。"
"祖母。"沈囍把枣泥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还没定呢。"
桂嬷嬷站起来准备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沈囍一眼。
"姑娘，太后是真心想听。您准备准备，旨意过几天就到。"
崔妈妈送桂嬷嬷出去。沈囍坐在原位没动，老太君拿起一块山药卷咬了一口。
"进宫说商道。"老太君嚼着点心念叨，"你这回可真要封神了。"
"什么封神不封神的。"
"你还别不认。"老太君把山药卷的碎渣拍了拍，"从前安阳郡主那个圈子挤不进去，如今太后亲自请你进宫说话。你自己想想差了多少。"
沈囍没接话。她把枣泥糕吃完了，拿帕子擦了擦手指。
"祖母，宫里的人要是问我商道，我说什么？"
"说什么？"老太君看她一眼，"你就说你那套——薄利多销、会员拉客、同心牌分红。太后要是听不懂，你就给她打个比方。"
"比方怎么打？"
"你就说，宫里那些管事的就像会馆的账房先生，只管眼前账面平不平，不管底下漏不漏。太后一听就明白了。"
沈囍想了一下，点了点头。这比方虽然不太恭敬，但确实好懂。
崔妈妈送完客回来，在门口探了个头。
"姑娘，门外又来了一拨人，说是想见您。"
"又来了？"沈囍看了一眼老太君。
"不见。"老太君摆手，"今儿够了，别把人累着。"
崔妈妈应了一声，转身去打发来人。
沈囍把桌上那碟枣泥糕往老太君面前推了推。
"祖母，您再吃一块。"
"不吃了，齁得慌。"老太君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碎渣，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进宫那天穿的衣裳得提前备好。别穿你平时那身短衫，宫里头的人看脸也看衣裳。"
"知道了。"
老太君走了。沈囍一个人坐在前厅，把桂嬷嬷带来的那碟山药卷端过来，捏了一块放进嘴里。
宫里的人看脸也看衣裳。她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然后从袖子里掏出苏婉的拜帖。
茶会，进宫。两桩事赶一块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