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的茶会设在朱雀街东头一家叫"清风阁"的茶楼里。
地方是苏婉自己挑的,二楼包了整层,窗户全敞开,能看见街面上的来往。桌上摆了茶点和果碟,每张桌前坐了三四人,拢共来了二十多位。
沈囍到的时候,苏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沈姐姐,你可来了。"苏婉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了支珠花,比上回在侯府见的时候正式了些。
"苏妹妹。"沈囍拱了拱手。
然后她看见苏婉身后站着一个人。
裴妄。
他今天穿了一身石青色直裰,没带官帽,头发束得整齐。站在那儿不太说话,但存在感强得很——苏婉身边几个贵女都在偷看他。
"你怎么来了?"沈囍走到他跟前。
"休沐。"裴妄说了两个字。
"休沐你在家待着不好吗?"
"你出门我不放心。"
旁边苏婉听见了,嘴角弯了一下,没吭声。
沈囍想说什么,忍住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跟他拌嘴。她转头跟苏婉说:"走吧,上楼。"
二楼已经坐满了人。沈囍一上去,满场的目光全看过来了。有认得的,有头回见的。柳氏和孙氏坐在第二排,冲她招了招手。
苏婉把沈囍领到正中间的主位坐下。
"沈姐姐,今天到场的都是京里做买卖的娘子,还有几位是商户家的当家主母。大家想听你讲讲商道。"
沈囍扫了一眼全场。二十多号人,有的喝茶有的嗑瓜子,气氛还算松快。
"行。我不说什么大道理,就说几个法子。"
她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搁下。
"先说第一个。做买卖最重要的不是把东西卖贵,是让客人一直来。我那个囍来乐,一碗面卖十二文,隔壁酒楼卖二十文。我赚得少,但客人多。一天卖三百碗,隔壁卖不到一百碗。算下来谁赚得多?"
底下有人小声算了算。
"你赚得多。"前排一个穿靛蓝褙子的妇人说。她是京城米商陈家的当家,姓陈,人称陈大娘子。
"对。薄利多销。一碗少赚两文,但量上去了。怎么把量做上去?靠两样东西——会员牌和口碑。"
沈囍把会员牌的法子讲了一遍。老客带新客白吃一碗,听着亏,实际上一个新客以后能带来几十碗的利润。说到这儿,底下有几个人的眼睛亮了。
"这法子好。"陈大娘子说,"我家米铺也可以试。"
"可以。不过你得算好成本。白送的那一碗不能亏本,用最便宜的品类。"
"明白。"
沈囍又讲了同心牌股份制。伙计年底分红,把铺子当成自己的干。这回底下反应更大——好几位贵女家里的铺子都有伙计偷懒的问题,一听分红能治这毛病,纷纷追问细节。
正说到分红怎么算比例的时候,裴妄从旁边走过来。他一直站在窗边,这会儿忽然开口。
"分红的比例,最好落在纸上。"
满场安静了一瞬。
裴妄站在沈囍侧后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口头说的分红,日后容易扯皮。写明比例、写明条件、写明退出的规矩。白纸黑字,双方画押。"
陈大娘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囍:"这位是?"
苏婉在旁边接话:"裴少卿。"
"大理寺的裴少卿?"有人低声惊了一下。
裴妄点了下头,没多解释。
沈囍看了他一眼,他这话说得确实在理。法子是她的,但法子落地的规矩得有懂律法的人补上。她讲商道,他补律法边角,正好。
她接着往下说。讲到查账的时候,裴妄又插了一句。
"账房做假,最常见的就是科目混记和日期错移。如果要追责,需要保留原始凭据,不能只看账面。"
"对。"沈囍接上,"我这次在会馆查账,就是靠原始凭据比对出来的。账面是平的,但凭据的日期对不上。"
她把会馆案的手法简单说了说——没提具体人名,只说手法。挪月、科目重复、假凭据,三种手段叠加,三年挪了三千二百两。
底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三千二百两?那家会馆查了三年都没查出来?"
"因为查账的法子不对。"沈囍说,"一笔一笔核流水,核到天黑也看不出问题。得用表格法,分科目分月份,交叉对比。"
她又把表格法讲了一遍。这回不光是贵女们在听,连旁边伺候的丫鬟都竖起了耳朵。
讲完之后,苏婉带头鼓掌。底下跟着拍了一阵。
"沈姐姐,你这个表格法能不能教教我们?"孙氏问。
"可以。回头我写一份简表出来,苏妹妹帮我抄了分发。"
苏婉笑着应了。
茶会散场的时候,众人三三两两往外走。有几个贵女特意绕过来跟沈囍说了几句话,态度比上次在侯府的时候还热络。
柳氏拉着沈囍的手:"下回你查账的时候能不能让我在旁边看看?我不说话,就看着学。"
"行。到时候我让人通知你。"
柳氏高高兴兴地走了。
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沈囍站在窗边喝完最后一口茶。裴妄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今天话多了。"他说。
"讲商道嘛,不说怎么办。"
"以前你不喜欢在人前说这么多。"
"以前没这么多事。"沈囍把茶盏搁下,"如今不一样了。家里的事了,系统也快走了,会馆的案子结了。后面还有更多事要做,不说不行。"
裴妄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
"你办案,我补律。你经营,我兜底。"
沈囍转头看了他一眼。
裴妄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那副冷冰冰的做派。但这句话说出来,意思就不一样了。
"你这话说得跟签契约似的。"沈囍说。
"差不多。"
"那我亏了。你光兜底不干活?"
"活我干了。"裴妄说,"刚才律法边角是谁补的?"
沈囍被噎了一下,没接上。
苏婉这时候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拿着一沓拜帖。她看见裴妄站在沈囍旁边,脚步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沈姐姐,下回茶会还请你来。"她把拜帖递过来,"到时候不光讲商道,也讲讲怎么破案。"
"破案有什么好讲的。"
"有啊。"苏婉捂着嘴笑了一下,"顺便让裴少卿也来讲讲律法。你们两个一块儿,那叫什么来着——夫唱妇随。"
裴妄没说话。
沈囍看了苏婉一眼:"苏妹妹,你这嘴可真快。"
"实话实说嘛。"苏婉笑着下楼去了。
沈囍转头想瞪裴妄,发现他已经走到楼梯口了。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走吧。"
"去哪?"
"回家。"
沈囍跟上去。下了楼,门口停着两辆马车。周福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醒了过来。
"姑娘,回去了?"
"回。"
周福揉了揉眼睛,爬上车辕。马车刚动起来,沈囍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
朱雀街对面的茶楼二楼窗户还开着。沈砚趴在窗台上,手里捏着把瓜子,正往这边张望。他旁边坐着一个朋友,两人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马车走远了,沈砚收回目光,嗑了一粒瓜子。
"裴少卿这回是真栽了。"他跟旁边的朋友说。
朋友问:"怎么讲?"
沈砚往椅背上一靠,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
"他刚才看那眼神,跟审案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审案是冷的,看人跟看犯人似的。刚才看的时候是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