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妄走了之后,书房里就剩沈囍一个人。
她把茶会带回来的拜帖一张张摊在桌上,苏婉的那张搁在最上头。旁边是桂嬷嬷送来的宫中点心,枣泥糕还剩半碟,山药卷一块没动。
她正琢磨着进宫说商道该怎么准备,脑子里忽然响了一声。
"宿主。"
沈囍手一顿。
这个声音她已经三天没听到了。上回系统说完"今日无事,赏自己一块雪花酪"之后就安静了,安静得她以为它已经走了。
"你还没走?"
"走什么走,本系统还没做总结评估呢。"
沈囍靠在椅背上,翻了个白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讲究了?以前弹完任务就不管了,现在还要搞总结?"
"功成态不一样。"系统的声音比前几天清楚了一点,像是攒了几天力气才冒出来的,"执念将散未散的时候,总得有个收尾。你看哪个话本写到最后一章不收尾的?"
"行,你说。"
"先说正事。"系统的语气忽然正经了半分,"当前任务完成情况:护人清单二十三桩,已了二十一桩。生母平反,完成。沈家满门安稳,完成。会馆账案,完成。余党清肃,完成。KPI综合完成率——"
"你别报了。"沈囍打断它,"一到这个环节我就烦。"
"——百分之九十一。"
"我说了别报。"
"最后报一次了,你还不让人说完?"系统的语气里带了一丝她从没听过的东西,不是公事公办,也不是毒舌卖萌,是种说不上来的松弛。
沈囍没吭声。
系统也没急着往下说。安静了几息之后,它忽然冒了一句不相干的。
"你今天在茶会上讲得不错。"
沈囍愣了一下。
"你夸我?"
"陈述事实而已。"系统的声音慢悠悠的,"薄利多销讲得清楚,表格法讲得明白,连那个裴少卿都帮你补了律法边角。你从前可干不出这种事。"
"从前什么意思?"
"从前你只会一个人闷头干。画符、查账、跑案子,什么都自己扛。上回在会馆,你头一次当着二三十个人的面讲商道,还讲得头头是道。"系统顿了一下,"这要搁前世,你干不出来。"
沈囍没接话。它说的是实话。前世的她确实不爱在人前说话,能躲就躲,能闷就闷。这辈子被它催着赶着推着走了这么久,不知不觉就变了。
"所以你把我推成这样,是故意的?"
"一半一半。执念催人干活,但干活的方式是你自己选的。我只管弹任务,怎么完成任务全看你自己。"系统说,"你选了在人前开口,选了教别人法子,选了把表格法公开。这些都不是我让干的。"
"你倒是撇得干净。"
"本来就是。我是执念,不是保姆。"
沈囍被气笑了。
"你走之前能不能别这么阴阳怪气的?"
"这叫什么阴阳怪气?这叫功成态的福利。不用端着了,想说什么说什么。"系统说,"再不说没机会了。"
最后这句话说出来,书房里忽然安静了。
沈囍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没说话。
"别那个表情。"系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语气转了个弯,"本系统离彻底静默就差最后几桩了。功成倒计时走完,我就该散了。"
"我没那个表情。"沈囍声音硬邦邦的。
"你不用装。我虽然快散了,又不是瞎了。你嘴角往下撇了半分,眼睛还眨了两下。"
"你管我眨不眨眼。"
"管不了多久了。"
沈囍把桌上那半碟枣泥糕拖过来,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噎了一下,赶紧端茶灌了一口。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系统说。
"你管我吃不吃。"
"不管了。以后也管不了。"
沈囍嚼着枣泥糕,没接话。
系统安静了一阵,忽然又冒出来。
"说正经的。本系统离彻底静默前,评你一句。"
"你说。"
"作精变传奇,KPI算没白发。"
沈囍手停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
"就这?"
"就这。"系统说,"你以为我还能给你整什么词儿?我又不是写祭文的。"
"滚罢你。"
"别急,还有半句。"
沈囍等着。
系统停了两息,声音忽然轻了。
"大婚那日——"
"什么?"
"我或还来讨杯喜酒。"
沈囍愣住了。手里捏着的半块枣泥糕掉在桌上,碎了一角。
"你说什么?"
系统没应声。
"喂。"
没声音了。
"你倒是把话说完。"沈囍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急。
脑子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回音都没有。就像一间住了很多年的屋子,忽然人走干净了,只剩下她自己在里头发愣。
她坐了好一会儿,把那块碎了的枣泥糕捡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半句话说一半就跑。"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有点闷。
窗外的风把窗扇吹得晃了一下。沈囍起身去关窗,手搭在窗框上的时候,看见院子里裴妄还没走远。他站在月亮门那边,像是忘了什么东西在回头看。
他看见沈囍站在窗口,脚步顿了一下。
沈囍的表情有点怪。不是笑也不是哭,就是嘴角弯着,眼眶有点红。
裴妄看了一会儿,没问。他只是站在那儿,等了等。
沈囍冲他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
裴妄又看了她两息,点了下头,走了。
沈囍把窗关上,插好窗闩。回身的时候,目光扫过桌面。那碟枣泥糕碎了一角,旁边苏婉的拜帖被风吹得歪了。
她把拜帖拾起来放正,又把那碟点心推到桌角。
脑子里那个声音始终没再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