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馆案结了之后,京里的说法越来越多。
先是商户会馆那边传出来的——说沈家姑娘用一种从没见过的表格法,一柱香的工夫就找出了三年账里的猫腻。然后是茶会上的贵女们传的——说沈娘子不光会查账,还会破案,一个人干了刑部和大理寺两衙门的活儿。再后来连宫里都传了话,太后夸她"出息",皇帝说她那雪花酪"甚妙"。
到了后来,京里的说法渐渐变成了一句
"侯府小作精,作成了京都传奇。"
这话传到沈囍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坐在囍来乐后厨吃面。
周福端着碗进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姑娘,外头有人传你是京都传奇。"
"谁说的?"
"街上的人说的。刚才前头来了两桌客人,吃着吃着就开始聊沈家姑娘查账破案的事。他们不知道您就在后头。"
"别声张。"
"我没声张。"周福吸了口面,含含糊糊说,"不过姑娘,您现在这名头可比咱铺子的招牌还响了。好多人来吃饭不是冲着面来的,是冲着您来的。"
"面不好吃?"
"好吃好吃,面最好吃。我的意思是——"
"行了,吃你的面。"
周福缩了缩脖子,埋头吸面。
沈囍把碗里的面吃完,搁下筷子。她想了想最近这些事。
从会馆查账到茶会讲商道,从太后传话到贵女圈追捧,这些事搁一块儿,看着是封神了。但她心里清楚,封神靠的不是什么外挂。系统给过东西,给过提示,给过任务提醒,但真正干活的是她自己的脑子。
表格法是她自己琢磨的,会员牌是她自己设计的,查账是她一笔一笔核的,破案是她一条一条推的。系统是执念,执念催人干活,但干成什么样全看人自己。
她没有神仙法宝,没有天降奇遇。有的就是一脑子前世学来的现代思维,和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姑娘,您发什么呆呢?"周福把碗放下来。
"没发呆。算账。"
"算什么账?"
"算我这辈子干了几桩事。"
周福掰着手指头数:"囍来乐总号加两个分号,这是三桩。会馆查账破案,一桩。茶会讲商道,一桩。帮柳氏她们查铺子的账——还没查呢,算半桩。加一块儿——"
"谁让你数的。"
"您说算账嘛。"
沈囍瞪了他一眼,起身把碗筷收了。
下午回了侯府。老太君在廊下晒太阳,崔妈妈在一旁剥豆子。
"回来了?"老太君眼睛都没睁。
"嗯。"
"外头传你的话听说了没有?"
"听说了。什么京都传奇,太夸张了。"
"夸张什么?"老太君睁开一只眼,"你从前在府里作天作地的时候,谁想到你能有今天?祖母当年最愁的就是你嫁不出去。"
"我现在也没嫁出去。"
"快了。"老太君又把眼睛闭上了,嘴角翘了翘。
沈囍没接这个话茬。她在老太君旁边坐下来,拿起一颗豆子剥。
沈砚从院子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姐,你看看这个。"
"什么?"
"茶楼那边的掌柜让人送来的。说你上次讲商道的时候,有人偷偷记了。这是抄本,已经在外头传开了。"
沈囍接过来扫了一眼。是手抄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大致不差——薄利多销、会员牌、同心牌分红、表格法查账,都记了。
"这都能传开?"她把纸扔回给沈砚。
"你现在是名人了。"沈砚蹲下来,也拿了一颗豆子剥,"我跟你说,今天我去茶楼,掌柜的一听说我姓沈,直接问我认不认识沈娘子。我说那是我姐,掌柜当场免了我的茶钱。"
"你少拿我蹭吃蹭喝。"
"我这叫借光。"沈砚嘿嘿笑了一声,"不过姐,说真的。你那套表格法能不能也教教我?我那两个分号的账,我自己都看不明白。"
"你不是有账房吗?"
"账房先生还没你会查呢。上回我让他核了一下,他说没问题。我拿你的法子一看,多了三笔对不上的。"
沈囍看了他一眼:"哪三笔?"
沈砚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格子。沈囍看了一眼,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你这格子画的是什么?鸡爪子刨的都比这整齐。"
"你别管格子好不好看,你就说对不对吧。"
"方向是对的。格子里面的数也填对了。但你的科目分得不对——食材和杂支不能混在一个格子里。"
"为什么不能?"
"因为食材是变动成本,杂支是固定成本。混在一起,你算不出每月的食材占比,就没法定菜价。"
沈砚听得一愣一愣的。
"变动成本?固定成本?"
"跟你说不清楚。回头我给你写一份简表,你照着填。"
"得嘞。"沈砚把纸塞回袖子,高高兴兴地站起来。
老太君在旁边闭着眼睛听了一阵,忽然开口。
"你姐弟俩别光顾着说买卖。你爹今天回来得早,说有事找囍囍。"
沈囍看了老太君一眼:"爹找我什么事?"
"没说。"老太君睁开眼看了看天色,"应该快回来了。"
沈囍没多想,继续剥豆子。
过了约莫半炷香,前院传来脚步声。沈阙从外头回来了,今天没穿官服,换了身家常的青灰袍子。他进院子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
"爹。"沈囍站起来。
沈阙"嗯"了一声,在廊下站了站,看了看老太君,又看了看沈囍。沈砚见状说了句"我去后厨看看今天的晚饭",溜了。
老太君也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豆壳。
"我回屋歇会儿。"她经过沈阙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声说了句,"该说的说。"
沈阙点了下头。
老太君带着崔妈妈走了。院子里就剩沈阙和沈囍两个人。
沈阙在廊下坐下来,没急着开口。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看了一会儿,然后才转向沈囍。
"囍囍。"
"嗯。"
"爹有话同你说。"
沈囍看着她爹的表情,心里忽然有点紧。沈阙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每次说出来的都是想好了的。他今天这个表情,不像是要说买卖的事。
沈阙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动了一下。
"你前些天说了系统的事,说了前世。家里人听了都觉得没什么。前世也好今生也好,你都是沈家的孩子。"
"嗯。"
"但有桩事,爹一直没跟你说过。"沈阙顿了一下,"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沈囍的眉心动了一下。
沈阙看着她,目光平静,但底下压着什么。
"你不是爹亲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