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囍坐在廊下没动。
沈阙说完整句话之后也没急着往下讲,两个人就这么对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坐了一会儿。崔妈妈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爹。"沈囍先开口了,"你说的不是亲生,是什么意思?"
沈阙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了收。
"你生母姓岳,叫岳婉宁。她跟爹没有夫妻名分,你是她的孩子。当年你娘走的时候把你托付给我,我把你抱回了侯府。从那以后你就是我沈阙的女儿,跟沈砚一样。"
沈囍把这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所以沈砚知道?"
"不知道。今天之前只有你祖母和崔妈妈知道。"
"那现在呢?"
"现在你也知道了。"沈阙看着她,"沈砚我还没说。但爹打算今天就说。"
沈囍点了点头。她没哭,也没崩。可能是前阵子跟全家说了系统的事之后,她的承受力变强了一些。也可能是她心里早就有个模模糊糊的预感——从小到大,沈阙对她比对沈砚还上心,上心到不像是理所当然的那种。
"爹。"
"嗯。"
"你把我抱回来的时候,我多大?"
"不到一岁。"
"我娘为什么把我托付给你?"
沈阙沉默了两息。"这事说来话长。等你祖母也在场的时候,爹一块儿讲。"
沈囍没追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豆壳碎渣。
"爹,那今天去祠堂吧。"
沈阙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囍会主动提祠堂。
"你——"
"名分的事,得落定。"沈囍说,"不是亲生也是你养大的,族谱上得有名分。不然回头外人乱传,麻烦。"
沈阙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侯府祠堂在后院最深处,三间青砖房,常年供着沈家历代先祖的牌位。平日里不让人随便进,只有年节和大事才开。
沈囍上回进祠堂还是去年祭祖的时候。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跟在沈阙身后磕头,心里想的是赶紧磕完好去吃晚饭。
今天不一样了。
沈阙开了祠堂的门,里头先传出一股檀香味。供桌上三盏长明灯还亮着,灯芯细得跟线一样,火苗一丁点儿,但没灭过。
老太君已经在了。她比沈阙和沈囍先到的,站在供桌旁边,手里捏着一串念珠。沈砚跟在她后面,一脸茫然。
"祖母,这是——"
"等着。"老太君打断他。
沈砚闭了嘴,缩到一边站着。崔妈妈守在门口,没进来。
沈阙走到供桌前,从桌底下抽出一只木匣。木匣不大,长条形,漆面已经斑驳了。他打开匣子,里头是一本泛黄的族谱。
"囍囍,过来。"
沈囍走到供桌前。沈阙把族谱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旁边搁着一支蘸好了墨的笔。
"爹今天把你的名字添进族谱旁支。"沈阙拿起笔,在族谱上写了一行字——沈囍,岳氏婉宁之女,入沈门,阙养之。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转过身来。祠堂里灯火晃了一下,四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摇来摇去。
沈阙看着老太君,又看了看沈砚,最后看向沈囍。
"不是亲生,也是我沈阙的女儿。"
老太君站在供桌旁边,念珠攥在手里,没说话。但她的眼圈微微红了一点。
沈砚站在后头,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显然还消化不过来。
"爹——"
"沈砚。"沈阙没回头,"你姐就是你姐。从前是,以后也是。不管她姓什么、亲生不亲生。"
沈砚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点得很快,没什么犹豫。
"我知道。"他说,"我又没说什么。"
沈囍看了沈砚一眼。沈砚冲她咧了一下嘴,表情有点怪,像是想笑又想哭,最后弄出来一个四不像。
"姐,你以后还是我姐吧?"
"废话。"沈囍说。
"那就行。"沈砚抓了抓后脑勺,"其他的我不管。"
老太君这时候开口了。
"好了,名分落定了。"她把念珠塞进袖子,声音稳稳的,"往后谁也不许拿这事说嘴。囍囍姓沈,养在沈家,记在族谱上。谁要是拿亲生不亲生做文章,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是。"崔妈妈在门口应了一声。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檀香烟丝袅袅往上升,长明灯的火苗稳下来了。
就在这时候,沈囍脑子里忽然响了一声。
"发布任务。"
沈囍嘴角抽了一下。
系统三天没说话了,偏偏这种时候冒出来。
"让全家同一时辰笑出声。任务时限:一刻钟。"
沈囍差点没骂出来。这种时候让它笑?祠堂里刚认完名分,老太君眼圈还红着呢。
但系统不管这些。它弹了就弹了,倒计时已经走了。
沈囍站在供桌前,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让全家同一时辰笑出来——靠她平时那些斗嘴的话肯定不行,得换个路子。
她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个冷笑话。
"爹,祖母,沈砚。"
三个人都看她。
"你们知道什么鱼跟什么鱼最亲?"
沈砚先愣了:"什么?"
"双鱼。"沈囍指了指供桌上那只双鱼佩,"双鱼最亲,因为它俩佩在一起。"
祠堂里安静了一息。
沈砚先没绷住,"噗"一声笑出来。
"这什么烂笑话——"
老太君本来还红着眼圈,听到这话皱了皱眉。然后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胡闹。"
沈阙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过了两三息,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爹你别忍着。"沈砚已经笑得弯了腰,"你要忍出内伤。"
沈阙轻咳了一声,偏过头去。
四个人站在祠堂里,同一个时辰,全笑了。连门口的崔妈妈都拿帕子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沈囍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
"任务完成。KPI加一。"
然后就安静了。
沈囍没再搭理它。她看着祠堂里这几个人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不是亲生又怎样。该认的认了,该记的记了,该笑的时候也笑了。
老太君擦了擦眼角,把念珠掏出来重新捻上。
"行了,正事办完了。"她看了一圈,最后落在沈囍身上,"名分落定了就得热闹。我打算给你办一场宴席,就叫全家团宠宴。请些亲近的人来,让大伙儿都知道——沈家的囍囍,名正言顺。"
"祖母,不用这么张扬吧。"沈囍说。
"怎么不用?"老太君语气干脆,"你记进族谱是小事?不热闹一下对不起你那行字。"
沈砚在旁边接了一句:"祖母说得对。得办,还得办大的。"
沈囍看了沈砚一眼。这小子刚才还笑得直不起腰,这会儿已经开始起哄了。
"你少添乱。"
"我哪是添乱,我帮忙。"沈砚拍胸脯,"宴席上的菜我来定。"
"你定?"老太君斜了他一眼,"上回你定的那个什么百花宴,凉菜上了四碟,热菜还没上齐人就走了。"
"那次是意外……"
沈囍没忍住又笑了一下。
崔妈妈在门口探头进来。
"老太君,今晚的膳食要不要加两个菜?"
"加。"老太君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加一道囍囍爱吃的桂花藕。今天算是喜事,得吃好点。"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祠堂里的供桌。双鱼佩搁在牌位旁边,被长明灯照得泛着暖光。
"老侯爷在天有灵,也该高兴。"她说了这么一句,转身走了。
沈囍站在供桌前,看着族谱上那行新写的字。墨迹已经干了,笔画稳稳当当的。沈阙的字一向写得好,她这个名分落在这行字里,比什么承诺都实在。
"走吧。"沈阙把族谱合上,放回木匣里。
"爹。"
"嗯。"
"谢谢你把我抱回来。"
沈阙没说话。他把木匣搁回供桌底下,直起身来。
"不用谢。是你自己选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