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祠堂回来之后，沈囍在屋里坐了很久。
她把门关上了，崔妈妈在外头敲过一次，说晚饭得了，她说不饿。崔妈妈没再敲。
桌上摊着两样东西。一样是生母的旧账匣，编号M-006，核桃木的，巴掌大小，角上包着铜皮。另一样是奶娘的旧帕子，编号M-012，棉布的，洗得发白了，角上绣着一朵没绣完的小花。
这两样东西她一直收着。账匣是之前查生母来路的时候从岳府旧物里找回来的，帕子是奶娘临走前留给她的。今天从祠堂回来之后她把它们从柜子底下翻出来，搁在桌上看了好半天。
账匣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几张旧票据和一封没写完的信。信上没有落款，字迹跟沈囍这辈子完全不一样，但她知道是生母写的。信上只写了一行字——"囍囍平安，余愿足矣。"
就七个字。连句号都点得歪歪的。
沈囍把信放回账匣里，拿起那块旧帕子。帕子上的小花绣了一半，线头还留着，像是绣到一半被什么事打断了。奶娘说这是生母亲手绣的，绣的时候大概是刚怀上她不久。
她摸了摸那朵没绣完的花，线头扎手。
"不是亲生"这四个字，从沈阙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其实没那么意外。真正让她心里堵的，是另一件事——她前世活了二十三年，没给任何人留过一句"平安，余愿足矣"这样的话。前世她忙着护人、忙着算计、忙着死前把后事安排明白，从没想过给谁留句话。
今生生母替她留了。
七个字，比她前世干的所有事都轻，但压在心里比什么都重。
她把帕子折好，搁在账匣旁边。
外头又响了敲门声。这回不是崔妈妈，是老太君院子里的一个小丫鬟。
"姑娘，崔妈妈让我端了点心来。说是老太君吩咐的，让姑娘趁热吃。"
沈囍开了门。小丫鬟端了一碟桂花糕进来，搁在桌上就走了。
沈囍看着那碟桂花糕没动。过了一会儿，崔妈妈自己来了。
她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的。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放在桌上。
"姑娘不吃饭，好歹喝口茶。"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两口。"崔妈妈把桂花糕往沈囍面前推了推，"这是老太君让厨房做的，跟祠堂里供的一个味儿。"
"祠堂供的？"
"老太君每年祭祖都让人做一碟桂花糕供在供桌上。这是她年轻时候的规矩，说是你爷爷在世的时候最爱吃这个。"
沈囍捏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的，桂花的味道不浓不淡。
崔妈妈在旁边坐下来。她今天在祠堂里站了一整场，从头听到尾。她是侯府的老人了，从老太君年轻的时候就在。沈囍的生母岳婉宁当年进侯府的时候，是崔妈妈接的。
"姑娘，有桩事奴婢一直没说过。"崔妈妈开口了。
"什么事？"
"你娘的那些旧物——账匣、帕子、还有祠堂里那枚双鱼佩——都是老太君替你收着的。"
沈囍看了她一眼。
"当年你娘把你托付给侯爷的时候，东西也一块儿留下了。侯爷当时忙得脚不沾地，就把东西交给老太君。老太君一样一样收好，锁在自己柜子里，钥匙从不离身。"
"锁了多少年？"
"十六年。"崔妈妈竖了手指比了比，"从你进府那年算起，到你十四岁查生母来路的时候才拿出来。中间搬了两次家，别人箱子里的东西丢了不少，你娘的东西一样没少。"
沈囍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只账匣。核桃木的，角上铜皮虽然有锈痕，但匣身完好，没有磕碰。
"老太君当年怕你长大了找不到这些。"崔妈妈说，"她还怕自己记性不好，每年开春都把东西拿出来晒一遍，晒完了再锁回去。我跟她晒过好几回。"
沈囍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一直以为老太君只是嘴上疼她，说几句硬邦邦的话就完了。没想到背地里替她收了十六年的东西。
"崔妈妈。"
"嗯？"
"老太君她……知道我不是亲生的吗？"
"从头就知道。"崔妈妈点头，"你娘把你送来的时候，就是老太君开的门。她抱你的时候你还不到一岁，哭得哇哇的，老太君抱了一宿才哄好。"
沈囍把桂花糕放下了。
"第二天早上老太君跟侯爷说了一句话。"崔妈妈顿了顿，"她说——'这孩子既然来了沈家，就是沈家的。谁也不许说三道四。'"
沈囍坐在那儿，没说话。桌上那碟桂花糕还剩三块，她吃了两块。账匣和帕子并排搁在旁边，旧帕子上的小花被灯光照着，那半截线头微微翘起来。
崔妈妈又给她添了碗茶。
"姑娘，奴婢说句不该说的。"崔妈妈把茶搁下，"您不是亲生的，但从进这个门的第一天起，老太君拿您当亲孙女疼。侯爷拿您当亲闺女养。沈砚拿您当亲姐敬。这些东西骗不了人。"
沈囍点了点头。
她把账匣合上，帕子叠好，两样东西一块儿放回柜子里。关柜门的时候手指在木板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推上了。
"崔妈妈，老太君那边——"
"老太君回屋就歇下了。今儿在祠堂站了那么久，腿有点乏。"
"明天我去看看她。"
"得嘞，奴婢替您说一声。"崔妈妈端着空碟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姑娘，早些歇。明天沈砚少爷说有东西给你，约了戌时后院。"
"什么东西？"
"没说。让奴婢传话，让您到时候过去就是。"
崔妈妈走了。
沈囍一个人坐在屋里，把那碗茶喝完了。茶已经不烫了，温温的。
她把碗搁下的时候，听见外头院子里有脚步声。不是崔妈妈，步子轻，像是故意压着走的。经过她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又走远了。
她没在意。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沈砚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
"姐，你睡了吗？"
"没呢。什么事？"
沈砚的脑袋从窗户外面探进来。他个子高了，不用踮脚就能够到窗台。
"明天戌时你来后院一趟。我给你备了样东西。"
"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沈砚的表情有点得意，又有点不自在，"反正是护身用的。你别问，问了我就不给了。"
沈囍看了他一眼。
"行。"
沈砚缩回脑袋，脚步声噔噔噔地远了。
沈囍把窗户关上，转身的时候目光扫过柜子。账匣和帕子在里面搁着，隔着柜门看不见，但她知道在那儿。
她把灯芯拨了拨，火焰亮了一点。桌上崔妈妈端来的那碟桂花糕还剩三块，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