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刚过,沈囍走到后院的时候,沈砚已经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蹲着了。
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攥得指节发白。看见沈囍过来,他猛地站起来,差点被树根绊一跤。
"来了?"
"来了。你说让我戌时来,我迟了吗?"
"没迟没迟。"沈砚搓了搓手,"我早到了一会儿。"
"早到多久?"
"半个时辰。"
沈囍看了他一眼。大冬天的在后院蹲半个时辰,这小子脸都冻红了。
"你脑子没事吧?约了戌时,你申时末就来了?"
"我怕错过。"沈砚嘟囔了一句,然后把手里攥着的东西举起来。
是一枚铁牌。
巴掌大小,黑铁打的,边角磨得圆润了些,正面刻着一个"沈"字,背面刻了一道符纹。符纹不是沈囍认识的任何一种符法体系,看着像是军中武将用的粗路数。
"这是什么?"
"家传的护身铁牌。"沈砚把铁牌往她手里塞,"我十岁那年爹给我的,说带着能挡灾。我带了八年了。"
沈囍没接。
"你不要?"
"这是爹给你的。你给我干什么?"
沈砚急了,把铁牌硬塞进她手里:"你就拿着。"
"沈砚——"
"姐。"沈砚打断她,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平时嬉皮笑脸那个调了,有点发闷,像是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
"爹认了你,我更认你。"
沈囍看着他。
"你是咱沈家的闺女。不是亲生的也是。"沈砚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她,盯着那棵老槐树的树干,"往后谁敢欺负你,先过我这关。"
沈囍拿着铁牌,低头看了一眼。铁牌被沈砚攥了太久,上面带着体温,暖暖的。背面的符纹刻得粗糙,一看就是军中匠人的手艺,不讲究好看,只管管用。
"你这符刻的是什么路数?"
"不知道。爹说是当年军中一个老道士画的,专挡刀箭。"
"挡刀箭的?你一个侯府少爷要挡什么刀箭?"
"万一呢?"沈砚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万一哪天有混蛋敢对你动手呢?"
沈囍嘴角弯了一下。
"你一个连弓都拉不满的人,还替我挡刀箭?"
"我拉得满!"沈砚急了,"上回校场我拉了三石——"
"三石?你拉二石半的时候脸都紫了。"
"那是因为前头已经拉了十箭……"
沈囍没忍住笑了一声。沈砚瞪了她一眼,自己也绷不住了,嘴角跟着翘起来。
"姐,你能不能正经一点。我在跟你说正事。"
"正事你说完了。铁牌我收了。"沈囍把铁牌揣进袖子里,贴身放着,"行了吧?"
"嗯。"沈砚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了。
两个人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后院的风不大,但冬天夜里冷,沈砚的鼻尖已经冻红了。
"你刚才说那些话,是现编的还是想了一天?"
沈砚没吭声。
"想了一天吧。"沈囍自己接上了,"你那个表情我看得出来,憋了半天。"
"没憋一天。"沈砚小声说,"憋了两天。从前天祠堂认完名之后就在想,想跟你说什么好。想来想去,还是把铁牌给你最实在。"
"你是武将家的儿子,连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好,光给东西。"
"嘴笨嘛。"沈砚抓了抓后脑勺,"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而且那些文绉绉的话我也说不出来。什么'此去经年'什么'山高水长',我听了就起鸡皮疙瘩。"
"所以你就说'谁敢欺负你先过我这关'?"
"这话说得多痛快。"沈砚理直气壮,"比那些酸诗好多了。"
沈囍笑了一下。确实,沈砚说话从来不绕弯子。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脑子里想什么嘴里就蹦什么,中间不过脑子。好听不好听的全往外倒。
就在这时候,沈囍脑子里忽然响了一声。
"发布任务。"
沈囍心里咯噔一下。系统又冒头了。这破东西说好快静默了,怎么还弹任务。
"让兄长当众夸妹一句。时限:一刻钟。"
沈囍差点翻白眼。
当众?这后院就她和沈砚两个人,哪来的众?
但系统不管这些。它弹了就弹了。
沈囍想了想,看了一眼沈砚。这小子刚把铁牌给她,正站在那儿搓手。让她逼他说一句夸人的话,比拉弓还难。
"沈砚。"
"嗯?"
"你觉得你姐怎么样?"
沈砚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样?"
"就——你觉着你姐这个人,怎么样?"
沈砚的表情变得很奇怪。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嘴,又闭上。
"你别跟我挤眉弄眼的,就说一句。夸一句就行。"
"为什么要夸?"沈砚警惕起来,"你是不是要拿我说的话去跟裴少卿告状?"
"跟裴妄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你让我夸什么?"
沈囍深吸一口气。她看了看四周,确实没别人。但任务说的是"当众",也许是系统的判定标准不一样。沈砚在这儿就算"众"了。
"你就夸一句。一句。别废话,别绕弯子,张嘴就来。"
沈砚被逼到了墙角。他看看沈囍,又看看那棵老槐树。嘴里嘟嘟囔囔的,像是在组织语言。
"快点。"
"我在想。"
"夸个人还要想?"
"你又不是什么好夸的——"沈砚说到一半被沈囍瞪了一眼,赶紧改口,"我是说,你优点太多,我不知道从哪儿夸。"
"少来。"
沈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像拉弓一样把胸膛挺起来。
"我妹是全京都最灵的!"
声音大得把树上的鸟惊了两只。
沈囍愣了一下。然后没绷住,笑出了声。
"什么叫最灵的?你在夸我还是在烧香?"
"最灵就是最厉害的意思!你查账最灵,破案最灵,做生意最灵——反正什么都灵!"沈砚的声音更大了,脸涨得通红,"你还让我怎么说?"
"行了行了。"沈囍笑得直弯腰,"我信了。"
"你别笑啊!我认真的!"
"我知道你认真。"沈囍直起腰来,抹了抹眼角,"就你这认真劲儿,跟你那张嘴不搭。"
沈砚还在那儿瞪着眼,脸红到了脖子根。
沈囍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
"任务完成。KPI加一。"
然后安静了。
沈囍拍了拍沈砚的肩膀。"走了,回去吧。外头冷。"
"早就该回去了。你非拉着我在这儿说些有的没的。"
两人往后院门走。经过廊下的时候,沈囍忽然听见老太君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崔妈妈,你听见没?沈砚那小子说他妹是全京都最灵的。"
崔妈妈的声音:"听见了,老太君。嗓子大得很,隔着两道墙都听见了。"
"这小子夸个人跟打仗似的。"老太君笑了一声,然后又说了一句,"不过说得没错。"
沈囍和沈砚对视一眼。沈砚的脸更红了。
"祖母——"他冲屋里喊了一声。
"嚷什么嚷。"老太君的声音从窗缝里漏出来,"你这护妹的场面,我打算借团宠宴那天再演一遍。到时候满堂宾客都看着,你当着全京城的人再说一遍。"
沈砚的嘴张了张。
"我不演。"
"你敢不演?"老太君的声音忽然高了一截,"你不演我让崔妈妈把你小时候尿床的事编成段子在宴上说。"
"……我演。"
崔妈妈在屋里笑得直咳嗽。
沈囍站在廊下,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沈砚缩着脖子往自己院子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姐,铁牌——"
"带着呢。"
沈砚点了下头,跑了。
沈囍摸了摸袖子里的铁牌。铁牌已经凉下来了,但贴着她的手腕,又慢慢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