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宠宴前一天的晚上,侯府内院亮堂堂的。
每间屋子的灯都点了,连走廊上那几盏平时不舍得点的琉璃灯都挂上了。崔妈妈说这是老太君吩咐的,说明天摆宴,今晚先把灯火撑起来,图个亮堂。
沈砚在院子里搬桌子,搬了一张又一张,搬得满头汗。
"这些桌子非得今晚摆吗?"他抹了把脸。
"明天再摆就晚了。"崔妈妈站在廊上指挥,"往左挪半尺,对,再过去一点——你耳朵聋了?我说左边。"
"这就是左边!"沈砚举着桌子角喊。
沈囍坐在廊下看着他们折腾,手里端了碗茶。沈阙从外头回来,进门就看见院子乱成一锅粥。
"这是干什么?"
"备宴。"沈囍说。
沈阙看了看满院子的桌椅和灯笼,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他走到廊下坐到沈囍旁边。
"忙了一天?"
"还行。"沈阙接过崔妈妈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老太君从里屋出来了,手里还是那串念珠。她在廊下站了站,看了看院子里的摆设,点了点头。
"差不多了。明天再添几盆花就成了。"
"祖母,花我去买。"沈砚放下桌子跑过来。
"你买的花上次蔫了三盆。"
"那是花市骗我的——"
"行了。"老太君摆手,"别嚷嚷了。都坐下,有事说。"
沈砚缩了缩脖子,在旁边坐了。崔妈妈也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老太君身后。院子里一时安静了,就剩灯笼被风吹得晃悠。
"今天把你们叫到一块儿,是最后一桩事。"老太君看了一圈,"明天宴席上请的都是自家人和亲近的。来的没有外人,但话说出去就不好收了。所以有些话,今晚说在前面。"
她看向沈囍。
"囍囍。"
"嗯。"
"你进了族谱,记了名分,明天宴上大伙儿也都认了。但你要是心里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今晚说。别搁着,搁久了不好。"
沈囍端着茶碗,手指在碗沿上划了一下。
她确实还有一个坎。
不是怕老太君不认她,不是怕沈阙反悔,也不是怕沈砚变脸。这些都不怕了。她怕的是另一件事——前世的自己是个没人护的人。前世二十三年,她护了一圈人,到头来自己孤零零地死了。这辈子虽然家人认了她,但她心里头总有个声音在问:你配吗?你一个不是亲生的,凭什么让人家这么对你?
这个念头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祖母,爹。"她开口了,声音不高,"我不是亲生的,你们对我这么好,我心里有时候不踏实。"
老太君的念珠停了。
"不踏实什么?"沈阙放下茶碗。
"就是……怕哪天你们后悔。"
这话一出来,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灯笼晃了两下,沈砚张了张嘴,被老太君一个眼神按住了。
沈阙先开口。
"囍囍,你听爹说。"他的声音比平时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十六年前你娘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你还不到一岁。那天夜里你哭了一整晚,我抱着你在院子里走到天亮。第二天早上你冲我笑了一下——没牙的那种笑。从那天起我就想好了,这孩子我养。"
沈囍没说话。
"后来你长大了,会说话了,会跑了,会画符了,会查账了,会惹祸了。"沈阙说这些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每回惹了祸我都替你收拾,收拾完了骂你两句,骂完了还是替你收。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因为你是爹。"
"对。"沈阙看着她,"不管你血脉是不是姓沈,你是我抱回来的,是我养大的。这份关系比血脉实在。血脉是天定的,养恩是自己挣的。你不用问我后不后悔——我后悔的事不少,养你不是。"
老太君接过话头。
"你爹说得对。"她的声音不急不缓,"你进这个门的时候,是哀家抱的你。抱了一宿才哄消停。第二天我跟他们说,这孩子来了就是沈家的。十六年了,谁改过这句话?"
"没有。"崔妈妈在后面低声应了一句。
"你看。"老太君看着沈囍,"十六年都没改,以后也不会改。你要是还不踏实,那不是我们的问题,是你自己想太多。"
沈砚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轮到他了。
"姐,你那个脑子不是挺灵的吗?怎么这种事上就糊涂了?"他往前凑了凑,"爹认了你,祖母认了你,我也认了你。你搁这儿不踏实什么?你要是真不踏实,我再把铁牌要回来。"
"你敢。"沈囍瞪了他一眼。
"那不就结了。"沈砚往椅背上一靠,"铁牌都给了,你要是还不信,我白冻半个时辰了。"
沈囍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了之后她觉得心里那根紧着的弦松了一点。不是全松了,但松了大半。
沈阙看着她,又补了一句。
"囍囍,这门第里你永远是女儿。不管血脉,不管旁人怎么说。你记住这一句就够了。"
沈囍点了点头。
院子里又安静了一会儿。灯笼的光暖暖的,照着四个人的脸。崔妈妈在后面偷偷擦了下眼角。
老太君站起来,把念珠塞进袖子。
"行了,说完了。都回去歇着,明天还有得忙。"
沈砚第一个跳起来跑了,说是去看看后厨的菜备齐没有。崔妈妈跟着老太君回了里屋。沈阙也站起来,拍了拍沈囍的肩膀,没说话,走了。
沈囍一个人坐在廊下。
院子里灯笼还在晃,桌上摆着没喝完的茶。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
就在这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行字。
不是声音,是字。清清楚楚地浮在她脑海里,像有人拿笔写在她眼皮底下的。
"你查的真相本就是我的真相,如今你也有人护了。"
沈囍拿着茶碗的手停了一瞬。
这是系统留的字。跟前几次不一样,这回不是任务,不是KPI,不是毒舌卖萌。就是一句话。
她等了一会儿,等着它再冒点什么出来。等了半盏茶,什么都没了。
脑子里安安静静的。
她把茶碗搁下,靠着廊柱坐了一会儿。院子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摇了摇,灯光在地上晃来晃去。
"你也走了。"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没人回答。她也没指望有人回答。
正要起身回屋,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房的人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姑娘,宫里传的消息!"
沈囍接过来拆开一看,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信是沈阙的属下递来的,上头写着——皇帝要在后日的朝堂上,为平反旧案论功行赏。侯府一门的功劳,要摆到明面上说。
她把信折好,攥在手里,往沈阙的书房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