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进侯府大门的时候，身后跟着八位贵女，每人手里都拎着礼盒。
她今天穿了一件杏色的褙子，头上簪了支碧玉簪，打扮比茶会那天更正式。进门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布置——红灯笼、布棚子、满桌残羹，还有沈砚嘴里那碗没吃完的雪花酪。
"沈姐姐，我们来晚了。"苏婉笑着拱手。
"不晚不晚，刚吃完热菜，正要上雪花酪呢。"沈囍站起来迎。
"那正好，我们也没吃。"苏婉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贵女们，"各位姐姐妹妹，今天来沈家蹭饭了。"
柳氏和孙氏也在队伍里。柳氏一进门就四处看，然后凑到沈囍耳边小声说："沈姐姐，你家这院子比上回我来的时候热闹多了。"
"今天办宴。"
"看出来了。"柳氏看了看桌上还没撤的碗碟，"你们已经吃上了？"
"吃了大半了。"
"那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没事。菜还有剩，让厨房再加两道。"
老太君在里屋听见动静，走出来。苏婉上前见礼，姿态恭敬，不多不少。
"老太君安好。晚辈苏婉，冒昧登门，还请见谅。"
"苏家的姑娘。"老太君打量了她一眼，"坐吧。"
苏婉在客座坐下，其余贵女也依次落座。崔妈妈加了两张椅子，又添了碗筷。
"各位今天来，是给囍囍捧场的？"老太君扫了一眼她们手里的礼盒。
"是。"苏婉把礼盒放在桌上，"一点心意。沈姐姐名分落定，我们几个做妹妹的怎么也得来道声喜。"
"谁跟你说她名分落定了？"老太君问。
苏婉愣了一下。
"外头都传遍了。说沈姑娘进了族谱，记了旁支——"
"不是旁支。"老太君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稳，"是嫡女。"
苏婉的嘴张了张，很快反应过来，笑了笑。
"是，是嫡女。晚辈说错了。"
"说错了不要紧。"老太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下回记住就行。"
柳氏和孙氏对视了一眼，都没敢接话。
沈囍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老太君这一手给苏婉立了个规矩，也是在告诉在场的贵女们——沈囍的身份没有讨论的余地。
苏婉是个聪明人，被老太君敲了一下立刻调整了姿态。她把礼盒推到沈囍面前。
"沈姐姐，这是姐妹们一起挑的。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心意。"
沈囍打开礼盒。里头是一对白玉镯子，成色不错，但不算名贵。旁边还有一卷洒金笺，上面写着八位贵女的联名贺帖。
"谢谢。"沈囍把礼盒合上，"破费了。"
"什么破费。你帮我们查账教法子，我们还没谢你呢。"苏婉笑着摆手。
"对对对。"柳氏在旁边接话，"我那个绸缎铺子，自从用了你教的表格法，上个月头一回没亏。"
"我家的也是。"孙氏点头，"我家账房先生现在天天填格子，填得可认真了。"
"那就好。"沈囍笑了一声。
苏婉看了看桌上没撤的菜，又看了看院子里的布棚。
"沈姐姐，你今天这宴办得可够实在的。没请乐人，没请戏班子，就一桌菜。"
"家里人吃饭，不用那些。"沈囍说。
"这倒对。"苏婉点头，"上回安阳郡主办宴，请了三班乐人，结果菜还没上齐人就走了大半。乐声太大，连说话都听不见。"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一瞬。
安阳郡主。这个名字在场的人都不陌生。从前京里贵女圈的领头人，门第至上，看不起做买卖的人家。她的圈子只认血统，不认本事。后来安阳自己出了事，圈子散了大半，如今在京里已经没什么声息了。
"安阳郡主现在怎么样了？"柳氏问了一句。
"不太清楚。"苏婉端起茶碗，"听说病了有一阵了，不怎么出门。"
"病了？"孙氏撇了撇嘴，"怕不是被人戳脊梁骨戳的。当年她领着人踩沈姐姐的时候，可没想到有今天。"
"行了，别提她了。"沈囍说，"今天高兴，不说那些扫兴的。"
"对对对，不说。"苏婉放下茶碗，笑着转了话题，"沈姐姐，听说太后要召你进宫说商道？"
"还没定。桂嬷嬷传了话，说旨意过几天到。"
"那可是大事。"苏婉的眼睛亮了，"太后亲自请人说商道，这可是头一回。"
"是头一回。"老太君在旁边接了一句，"宫里那些管事的，一个个死脑筋。太后大概是想让他们开开窍。"
苏婉笑了一声。老太君这话说得直接，但没人敢反驳。
"老太君说得对。"苏婉说，"宫里管事的那套法子，跟安阳郡主办宴一个路子——讲排场不讲用处。"
"安阳郡主办宴好歹有菜。宫里连菜都没有。"老太君补了一句。
满桌笑了一轮。
崔妈妈这时候端了新做的两道菜上来——一盘翡翠虾仁和一碟蜜汁莲藕。苏婉等人也没客气，坐下来就吃。
"这虾仁不错。"苏婉吃了一口。
"囍来乐的厨子做的。"沈囍说。
"你们囍来乐的厨子手艺是真好。"柳氏吃了一口蜜汁莲藕，"沈姐姐，你那个铺子还招人不？我妹妹想学做买卖，我让她去你那儿当学徒。"
"行啊。回头让周福安排。"
"那太好了！"柳氏高兴得差点拍桌子。
正热闹着，前院又来人了。门房跑进来说，宫里来人了。
沈囍和老太君对视了一眼。
来的是桂嬷嬷。她今天没穿出宫时的便服，换了一身正式的宫装，手里捧着一只朱漆托盘。托盘上盖着一块黄绸。
"沈姑娘，老太君。"桂嬷嬷笑着行礼，"太后听说府上今天办宴，热闹得很，特遣老奴来送赏赐。"
"太后赏的？"老太君站了起来。
桂嬷嬷把黄绸掀开。托盘上搁着一只锦盒，锦盒旁边是一对碧玉如意。
"太后说了，沈家姑娘名分落定，是桩喜事。这对碧玉如意是太后私库里的，赏给姑娘添妆。"桂嬷嬷把锦盒打开，里头是一枚赤金镶翠的步摇。
"这步摇也是太后私库的，说是给姑娘日后大礼上戴的。"
苏婉等人的眼睛都看直了。
碧玉如意，赤金步摇。太后私库里的东西，一般皇亲国戚都未必能得。
"替我谢太后。"沈囍站起来接了。
"姑娘客气了。"桂嬷嬷笑着把托盘递过来，"太后还说了一句话——'哀家就喜欢这孩子。'"
老太君在旁边点了点头，没说话，但嘴角翘了。
桂嬷嬷送完赏赐没多留，说是宫里还有事。沈囍送她到门口，桂嬷嬷临走前凑近了小声说了一句。
"姑娘，太后还说了——'进宫说商道的事，定在五日后。旨意明天就到。'"
沈囍点了点头。
桂嬷嬷走了。沈囍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只朱漆托盘。
苏婉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
"沈姐姐！太后赏的东西让我们开开眼！"
沈囍端着托盘往回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枚赤金步摇。金丝缠着翠玉，做工极细，一看就是宫里的好东西。
她把托盘搁在桌上。苏婉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
"这步摇……沈姐姐，太后是真疼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