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宠宴散了的第二天,旨意果然到了。
来传旨的还是桂嬷嬷。这回她没走侧门,从正门进来的,身后跟了四个小太监,两人抬一只朱漆大匣,两人捧托盘。排场比昨天大了一截。
崔妈妈迎的时候愣了一下。
"嬷嬷,这是——"
"太后懿旨,当接的。"桂嬷嬷语气比昨天正了几分。
沈囍正在后院收拾昨天宴上的残局。周福来搬桌椅,沈砚在一旁帮忙,两人抬一张桌子抬得歪歪扭扭的。崔妈妈跑来叫人的时候,沈囍手上还攥着一块擦桌布。
"现在?"
"现在。正堂摆了香案。"
沈囍把擦桌布往周福手里一塞,整了整衣裳往前院走。
正堂里香案已经摆好了。老太君坐在侧面,沈阙也到了,站在老太君身后。沈砚从后院跑进来的时候气还没喘匀,被老太君瞪了一眼。
桂嬷嬷站在香案前,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绢帛。四个小太监分立两侧,朱漆大匣搁在正中。
"沈氏囍囍接旨。"
沈囍跪下。
桂嬷嬷展开绢帛,念了一通。大意是沈氏沈囍,助查旧案有功,经营有道,特赐宫妆一匣,以嘉其行。又着五日后入宫觐见,于太后宫中讲商道。
念完了,桂嬷嬷把绢帛合上。
"沈姑娘,接旨吧。"
沈囍接过旨意,磕了个头。
"谢太后恩典。"
桂嬷嬷把她扶起来,然后转身打开了那只朱漆大匣。
匣子里的东西一层一层码着。最上面是一套宫妆头面——金钗两支、珠翠步摇一对、玉簪一支,底下一层是两匹宫缎,一匹鹅黄,一匹水碧。再底下还有一只小盒,打开是一对翡翠耳坠。
成色都比昨天那对碧玉如意还要好。
"这是太后私库里的宫妆匣。"桂嬷嬷把匣子转向沈囍,"太后说了,这匣子是她当年入宫时陪嫁的物件,留了好些年了。如今赏给姑娘,是给姑娘添妆的。"
"太后私库的陪嫁?"老太君在旁边愣了一下。
"是。"桂嬷嬷点头,"太后原话——'这匣子跟了哀家四十年,如今给了囍囍,也算物归其用。'"
老太君的手在膝上攥了一下。
太后把自己的陪嫁赏给了沈囍。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赏赐了,这是拿沈囍当自家孙女儿对待。
"还有一句话。"桂嬷嬷把匣子合上,声音放低了半分,但字字清楚,"太后说——'哀家疼的孙女儿,谁也别想轻慢。'"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这句话的分量不轻。"哀家疼的孙女儿"——太后金口一开,沈囍的后台就从侯府一家变成了连宫里都撑着。以后谁要是再拿"非亲生"说事,先问问太后答不答应。
"替囍囍谢太后。"老太君先开口了,声音稳得很,但手还在微微发抖,"就说囍囍一定好好准备,五日后进宫不让太后失望。"
"得嘞。"桂嬷嬷笑着点头,"老奴回去一定带到。"
桂嬷嬷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带着小太监们走了。临走前她拉了拉沈囍的袖子,低声说了一句。
"姑娘,太后是真心疼你。宫里头好些公主郡主都没这待遇。"
"我知道。"沈囍说。
桂嬷嬷走了。
正堂里就剩沈家人。老太君坐在椅子上没动,盯着那只朱漆大匣看了好一会儿。
"祖母?"
"让我看看这匣子。"老太君伸手摸了摸匣面上的漆,手指在铜锁上停了一下,"四十年前的东西。太后当年入宫的时候才十五岁,带了一匣子嫁妆。如今给了你。"
"这会不会太重了?"沈囍说。
"重什么重?"老太君拍了一下大腿,"太后赏的,你受着就是。这脸面够咱侯府吹三年的。"
"吹三年?"沈砚在旁边瞪眼,"我觉得能吹十年。"
"你吹什么吹。"老太君瞪他,"又不是给你的。"
"给我姐的跟我有什么区别?我姐的不就是咱家的?"
"这话说得倒是。"老太君难得没反驳他,转头看沈阙,"沈阙,你说呢?"
沈阙一直没说话。他站在老太君身后,目光从沈囍身上扫过,又落在那只朱漆匣上。
"太后这是把话说死了。"沈阙的声音不高,"从今往后,囍囍不光是沈家的嫡女,还是太后认的人。谁再敢嚼舌根,不是打沈家的脸,是打太后的脸。"
"所以我说够吹三年。"老太君又拍了一下腿,"三年都不止。"
沈囍把匣子合好,搁在桌上。
"五日后进宫,我得准备准备。"
"讲商道嘛,你不是早就会了?"沈砚说,"上回茶会上你不就讲过一次?"
"茶会上讲跟宫里讲不一样。茶会上讲错了大不了没人听。宫里讲错了,丢的是太后的脸。"
"那也是丢你的脸,又不是丢我的脸。"沈砚嘿嘿笑了一声。
"你想试试丢脸是什么感觉吗?"沈囍看了他一眼。
"不想。"
老太君站起来,把念珠掏出来。
"行了,该准备的准备。崔妈妈,把那匣子收好,别磕了碰了。"
"是。"崔妈妈小心翼翼地把匣子抱起来,跟捧了个瓷器似的。
沈囍正要往后院走,前院门房又来了。
"姑娘,外头有人来了。"
"又来了?谁?"
"说是裴少卿。"
沈囍的脚步顿了一下。
老太君在旁边"嗯"了一声,嘴角微微翘起来。
"请进来。"
"已经进来了。"门房话还没说完,院子里已经响起了脚步声。
裴妄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直裰,没带官帽,头发束得利落。手里拎着一只食盒。
"听说侯府昨天办宴。"裴妄走到廊下,把食盒搁在桌上,"我来凑个热闹。"
"宴昨天就散了。"沈砚说。
"我知道。所以今天来补的。"裴妄把食盒打开,里头是一碗雪花酪,上头还洒了桂花碎。
"你从囍来乐买的?"沈囍看了一眼。
"嗯。周福说你昨天没吃够。"
"我昨天吃了两碗。"
"那再吃一碗。"
老太君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念珠捻了两圈没说话。但那个表情,明摆着在憋笑。
"裴少卿。"老太君开口了。
"老太君。"
"你这来得可够勤的。"
"休沐。"
"上回也是休沐。你大理寺一年休多少天?"
裴妄没接话。
沈砚在旁边没忍住"噗"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