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妄坐在宴厅的桌前,面前摆着那碗雪花酪。
他没动筷子,把碗推到沈囍面前。
"吃。"
"你买的你不吃?"
"我买的给你吃的。"
老太君在旁边看着,念珠也不捻了,两只手搁在膝上,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裴少卿。"
"嗯。"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
"二十三。"老太君念了一遍,"不小了。我那口子二十三的时候,孩子都会跑了。"
裴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接话。
沈阙坐在老太君旁边,看了老太君一眼。老太君没看他,继续说。
"裴少卿,你上回在茶会上帮囍囍补律法边角,昨天又送雪花酪来。今天休沐又跑过来。"老太君一字一顿,"你这是拿自己当什么?"
宴厅里安静了。
沈砚在旁边低头扒饭,耳朵竖得老高。
裴妄放下茶碗。
"当自家人。"
三个字,不多不少。
老太君的嘴角动了一下。
"自家人?"她重复了一遍,"谁认你是自家人了?"
"早晚的事。"裴妄说。
"早晚是多早?"
"等她点头。"
裴妄看了沈囍一眼。
沈囍正端着那碗雪花酪,勺子舀了一半停在中途,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被裴妄这一眼看得手一抖,雪花酪差点洒出来。
"你看我干什么。"沈囍说。
"等你点头。"
"我点什么事?"
"嫁我。"
沈砚嘴里一口饭差点喷出来。他扭过头去咳了半天,脸涨得通红。
老太君倒是稳住了。她看了裴妄两息,然后看向沈阙。沈阙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裴少卿。"沈阙开口了,声音不高,"你这话说得倒是直接。"
"不会拐弯。"
"看得出来。"沈阙端起茶喝了一口,"但嫁女儿这件事,不是嘴上说说就行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规矩。三媒六聘,一样不少。"裴妄说,"但我今天不是来提亲的。今天来吃饭。"
老太君终于没绷住,笑了一声。
"你这小子,说话跟切菜似的,一刀一刀利索得很。"
"老太君夸了。"
"我没夸你。"老太君把念珠重新捻起来,"我只是说你说得利索。利索不代表对。"
"哪里不对?"
"你说当自家人。自家人不是嘴上说的,是做事做出来的。"老太君看着他,"你帮囍囍补律法,那是做事。你给她送雪花酪,那是做事。但你想进门当自家人,光这些不够。"
"还要什么?"
"要我们认你。"
裴妄沉默了一息。
"那老太君认不认?"
老太君没直接回答。她转头看沈阙。
"你觉得呢?"
沈阙放下茶碗。他看了裴妄一会儿,又看了看沈囍。沈囍低着头扒拉雪花酪,耳朵尖红了一点。
"裴少卿。"沈阙说,"囍囍的婚事,我跟她祖母商量过。不是不认你,是时候没到。等朝堂论功的事了,该走的规矩一样不会少。"
"行。"裴妄点头。
"但今天——"沈阙顿了一下,"今天你既然来了,就坐下吃饭。"
裴妄坐下了。
崔妈妈添了一副碗筷。裴妄夹了一筷子桂花藕,吃了一口。
"不错。囍来乐的?"
"你怎么知道?"沈砚问。
"桂花的味道。别家不放桂花。"
"你还挺懂。"沈砚嘟囔了一句。
"吃得多就懂了。"裴妄看了一眼沈囍。
沈囍没理他,低头喝汤。
这顿饭吃得比昨天那顿安静。老太君不太说话了,偶尔看裴妄一眼,偶尔看沈囍一眼。沈阙喝了两杯酒,脸色微微泛红。沈砚埋头吃饭,不敢插嘴。
崔妈妈添菜的时候凑到沈囍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姑娘,裴少卿今天这话说得可够敞亮的。"
"别说了。"沈囍的声音压得很低。
"得嘞。"崔妈妈憋着笑走了。
吃到后半场,老太君放下筷子,忽然来了一句。
"裴少卿。"
"嗯。"
"你这准女婿什么时候正式上门?"
裴妄夹菜的筷子没停。
"随时。"
"随时是什么时候?"
"老太君定日子。"
老太君看了沈阙一眼。沈阙看了裴妄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行。"老太君把念珠塞进袖子,"等朝堂的事了,日子我来定。"
"好。"
裴妄应了一个字,继续吃饭。
沈砚在旁边看了一圈,小声跟沈囍说了一句。
"姐,裴少卿这人脸皮真厚。"
沈囍拿脚在桌底下踢了他一下。沈砚"嘶"了一声,缩回腿去。
饭吃到尾声,崔妈妈上了最后一道雪花酪。一人一碗。裴妄吃了一口,点了点头。
"比昨天那碗好。"
"你昨天那碗不是给我的吗?"沈囍说。
"给你的你吃不完,我帮你吃了。"
"我没让你帮。"
"举手之劳。"
"你举手之劳太多了。"
裴妄没接话,低头把那碗雪花酪吃完了。
就在这时候,沈囍脑子里忽然又冒出一行字。
跟上次一样,不是声音,是字。
清清楚楚浮在脑海里。
"这局你赢麻了。"
沈囍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等了几息,看它还冒不冒别的。没有。就这六个字,冒完了就安静了。
她把勺子搁下,雪花酪还剩半碗。
"怎么了?"裴妄看她。
"没什么。"沈囍把碗推了推,"吃不下了。你帮不帮?"
裴妄把碗拿过来,三口吃完了。
"真没事?"他问了一句。
"真没事。"
老太君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没说话。但她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又翘了一点。
宴快散的时候,前院忽然传来马蹄声。一匹快马停在侯府门口,马上的人翻身下来,手里举着一封信。
"急递!裴少卿的!"
裴妄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事?"沈囍问。
"三日后,朝堂论功。"裴妄把信折好,"我和你,都在召见之列。"
沈阙放下茶碗。
老太君的念珠停了。
沈砚嘴里含着最后一口雪花酪,愣愣地看着裴妄手里的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