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囍在金殿东侧帷幕后头坐着。
这个位置是皇帝特意安排的。按规矩,女眷不得入朝堂。但皇帝批了一句"沈氏囍囍助平冤狱有功,特许殿侧旁听",礼部的官员看了半天,没敢拦。
帷幕是薄纱的,从外头往里看,只能瞧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从里头往外看,倒是清清楚楚——两排官员分列左右,殿砖地映着烛火,龙椅在上头高高搁着。
沈囍坐在帘后一张圈椅上,旁边的小几上搁了盏茶。茶已经凉了,她没动过。手心有点汗,在裙子上擦了两下。
沈阙站在武官队列里。他今天穿了正二品的朝服,腰板挺得笔直,眼睛没往帷幕这边看过。但沈囍知道他在——从她进殿的那一刻起,沈阙的肩膀就绷紧了。
裴妄站在武官末位。正四品大理寺少卿的朝服穿在他身上,领口扎得严丝合缝。他脸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像是来点卯的,不是来论功的。
文官那头,王阁老站在前列。七十一岁了,拄着笏板站得歪歪斜斜,但腰板还直。他在朝中混了四十二年,从先帝朝就当差,是出了名的老泥鳅——不站队、不表态、不惹事。但今天他站在那儿,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是半眯着眼,一副随时要打盹的模样。今天眼睛睁开了,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冯御史在文官队列中间偏后的位置。原名冯谦,都察院干了十二年御史。岳衡得势的时候他没少写折子拍马屁,岳衡倒了之后他反水比谁都快。今天他脑袋微微低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孙媪被安排在殿侧候着,轮到她的时候才传唤。她坐在一张小凳子上,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攥得紧紧的。
皇帝从后殿出来了。
四十出头的年纪,方脸,眉眼不算凌厉,但坐在那把椅子上自带威压。他今天穿的是常朝服,没戴冕旒,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殿内一下子安静了。
"今日朝会,只议一桩事。"皇帝的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楚,"平反岳氏冤狱、肃清岳衡余党,论功行赏。"
底下站着的几十号人没一个吭声。
"裴妄。"
裴妄出列,拱手。
"臣在。"
"大理寺少卿裴妄,自卷三起暗查岳衡余党,调禁军收网,前后历时一年有余。岳衡落狱、余党清肃,首功。"
裴妄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应了一声"臣不敢居功",就退回去了。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一个站在文官队列后头的年轻官员忍不住跟旁边人咬耳朵:"裴少卿这功也太大了吧?首功?"
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闭嘴。陛下说的,你有意见?"
年轻官员立刻闭了嘴。
"王阁老。"
王阁老颤颤巍巍地挪出来。他腿脚不太好,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当。到了殿中,他拱手行礼,动作慢得像在演皮影戏。
"老臣在。"
"翰林院掌院王阁老,藏岳衡旧档底稿三十年,于关键节点补全篡改原本,令冤狱翻案有据可查。"
底下又嗡了一声。王阁老藏底稿这事,之前只有少数人知道。今天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来,等于把王阁老从"老泥鳅"变成了"忍辱负重三十年"的功臣。
王阁老的眼眶红了一下。他拄着笏板的手微微抖了抖,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开口。
"陛下谬赞。老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藏了三十年,不容易。"皇帝说,"记功。"
"老臣谢陛下。"王阁老的声音有点哑。他退回去的时候腿有些软,旁边一个官员伸手扶了他一把。王阁老看了那人一眼,没说话,点了下头算是谢了。
帷幕后头,沈囍看着王阁老退回去的背影,心里微微一动。这个老头子,当年岳婉宁出事的时候他在朝中,什么都没说。但他把底稿藏了三十年,等到该拿出来的时候拿出来了。说他是功臣也好,说他是赎罪也罢,反正这桩事他做成了。
"冯御史。"
冯谦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他站在队列里,脑袋本来就低着,这一声点名之后低得更厉害了。他慢慢走出来,脚步比王阁老还慢。
"臣在。"
"都察院冯御史,于岳衡党羽案中反水供出党羽名单与漕粮贪墨账目,为清肃余党提供关键人证。"
冯谦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臣先前曾附逆岳衡,实乃——"
"朕没问你先前的事。"皇帝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冯谦的话头硬生生断了,"朕只问你反水之后供了多少东西。"
冯谦咽了口唾沫。殿里安静得能听见他咽口水的声音。
"名单十七人,漕粮账目三册,涉及银两四万六千两。"
"四万六千两。"皇帝重复了一遍,"记功。"
冯谦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自己反水之后不是被追责,而是被记功。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谢陛下。"
他退回去的时候,旁边的官员给他让了半步。不是敬他,是怕沾上。冯谦自己也清楚,低着头缩回了队列里。
"传孙媪。"
殿侧走出一个老妇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身干净的青布褙子。她从前是岳府的奶娘,岳婉宁出事之后她隐居了十几年,这次被请出来作证。
孙媪走到殿中,跪下磕了个头。
"民妇孙氏,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皇帝语气缓了半分,"你是岳氏冤案的亲历人,隐居多年,今番出山作证,辛苦了。"
孙媪站起来,声音有些抖。
"民妇不辛苦。能替姑娘——替岳夫人看到冤案昭雪,民妇这辈子值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文官队列里有人悄悄看了看孙媪,又看了看龙椅上的皇帝。一个乡野老妇人在金殿上说"这辈子值了",这画面搁在平时的朝会上不可能出现。但今天皇帝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点了点头。
"记功。赏银百两,绸缎两匹。"
孙媪又磕了个头,退到一边。她经过帷幕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沈囍隔着薄纱跟她对上了目光。孙媪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沈囍看懂了那个口型——"姑娘。"
沈囍微微点了下头。
孙媪退下了。殿上安静了一瞬。皇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扫过两排臣子。
"以上四人,首功裴妄,次功王阁老、冯御史、孙媪。功劳簿上记明,日后封赏从优。"
"陛下圣明。"底下齐声应了一句。
文官队列里,一个年纪不大的翰林编修小声跟旁边的同僚说:"今儿这论功,跟以前不太一样啊。"
"哪不一样?"
"以前论功就一句'有功'带过。今天一个一个点名,每个人干了什么都说得清清楚楚。连供了多少两银子都报出来了。"
"你管那么多。"
"不是,我觉得这法子好。清楚。"
旁边那人拿袖子挡了挡嘴,小声说:"清楚是清楚,但你注意没有?这四个人的功劳一桩一桩列出来,谁也赖不掉、谁也争不走。以前那种浑水摸鱼混个功名的路子,今天行不通了。"
翰林编修想了想,点了点头。
王阁老退回队列之后,拄着笏板站了好一会儿。他的眼圈还是红的。旁边的官员不敢打扰他,只当他年纪大了站不稳。
但王阁老心里清楚。他藏了三十年的底稿,三十年来每天都在想该不该拿出来。今天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他的功劳一字一句说清楚,他忽然觉得这三十年没白忍。
冯谦在旁边低着头,脑子里的想法跟王阁老完全不一样。他在算。反水供了十七个人、三册账目、四万六千两——皇帝说记功。记功是什么意思?不追责了?不追究他以前附逆的事了?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龙椅。皇帝正在喝茶,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
冯谦的心跳得很快。他不确定皇帝是真的不追究了,还是先记着账秋后算。但至少今天,他没被拖出去。
裴妄站在武官末位,从头到尾没动过。他的目光在冯谦身上扫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皇帝放下茶碗,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朕再说一桩。"
殿内又安静了。
"此番平反,还有一人全程运筹,未上前线,却功不可没。"
他抬手指了指殿东侧那道帷幕。
"沈氏囍囍。"
帷幕后头,沈囍的手在膝上攥了一下。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转了过来。透过薄纱,他们只能看见一个端坐的身影。
"镇国侯府嫡女沈囍囍,以商界账目审计之术佐证漕粮贪墨路径,以刑侦推理还原旧案现场。双线并用,为大理寺及都察院提供了关键佐证。"
殿内嗡地一声。这回的议论声比之前几次都大。
"沈家的姑娘?"
"就是那个查商户会馆账案的?"
"她还查过囍来乐的……"
"不是说是做买卖的吗?怎么还破案了?"
裴妄站在武官末位,面色如常。但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往帷幕那边看了一眼。
王阁老拄着笏板,慢慢转过头来看了看帷幕。他跟沈沈囍没打过交道,但底稿补全那一截,他心里有数。残缺的三分之一,不是大理寺补的,是那个姑娘补的。八天补完他三十年没补完的东西。
他低声说了句:"后生可畏。"
旁边的人没听清:"王阁老您说什么?"
"没什么。"王阁老把笏板换了一只手。
皇帝没有让沈囍出帷幕。他说完那段话之后,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像是随口提了一嘴似的。但谁都知道这不是随口提的——能在金殿论功上被点名,还是皇帝主动提的,这份量比赏金银绸缎重得多。
"沈囍囍的功劳,单独记。具体功在何处,下回细论。今日先记下。"
"是。"起居注官提笔写上了。
殿内的议论声慢慢压下去了。
皇帝把茶碗搁下,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两下。殿内的官员都知道,皇帝敲桌沿是个习惯动作,每回敲完就要说正事。
"平反大功,当予实封。"
底下竖起了耳朵。
"但今日只论功,封赏之典留待后续。朝堂先记下。"
这话一出,殿内又嗡了一声。论功不封赏,说明皇帝还在琢磨怎么赏。能让皇帝琢磨的赏赐,级别不会低。
裴妄站在末位,面色如常。他的功已经记了,赏不赏的他不太在意。但他往帷幕那边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了目光。
散朝的钟声响了。百官鱼贯而出。
沈囍在帷幕后没动,等人都走完了才站起来。腿有点麻,坐了快两个时辰。她揉了揉膝盖,掀开帷幕的一角往外看。
殿门口,裴妄站在一棵柏树底下。朝服没脱,手里拿着一份卷宗的副本,等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