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指向帷幕的时候,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转了过去。
帷幕后头,沈囍手里的茶碗轻轻搁在桌上。
"沈氏囍囍。"皇帝说,"镇国侯府嫡女。此番平反岳氏冤狱,她以商界账目审计之术佐证漕粮贪墨路径,以刑侦推理还原旧案现场。双线并用,为大理寺及都察院提供了关键佐证。"
殿内嗡了一声。
文官队列里有人小声议论。武官那头倒是安静,裴妄站在末位,面无表情。
"陛下。"王阁老拄着笏板走出来,"臣有一事不明。"
"说。"
"沈姑娘的功劳,具体是什么?臣等只闻其名,不知其详。今日既在金殿论功,能否请陛下说个明白?"
这话问得不算冒犯。论功行赏,讲究的是论得明白。功劳含糊了,底下的人不服。
皇帝点了点头。
"那朕就说个明白。"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卷宗翻开。
"头一桩。岳衡余党的漕粮贪墨案,都察院查了半年没查清。冯御史反水之后供出了三册账目,但账目被岳衡的人改过,数目对不上。冯御史自己也不清楚改了哪些地方。"
冯谦在旁边低着头,脸有点红。
"是沈囍囍用她自创的表格法,把三册账目按月份、科目重新排列,三天之内找出了全部篡改痕迹。哪笔被改、改了多少、改成什么,列得清清楚楚。大理寺据此追查,才锁定了余党中具体经手的六人。"
王阁老眉头动了动。
"表格法?什么法子?"
"朕也不太懂。"皇帝难得笑了一下,"但大理寺裴少卿试过之后,说比刑部算账的老法子快了五倍不止。"
王阁老看了裴妄一眼。裴妄没动,像是没听见。
"第二桩。"皇帝翻了一页,"岳氏冤狱的旧档底稿,王阁老藏了三十年。但底稿残缺了三分之一,被岳衡当年销毁过。沈囍囍用残存的底稿,结合岳府旧仆的口供、当年的物证,把缺失部分一条一条补了回来。补全之后的旧档,与大理寺现存档案一一比对,确认岳氏冤狱属实。"
"这……"王阁老愣了,"补档这种事,不是该大理寺或刑部来做吗?"
"大理寺做了。"裴妄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做了三个月没做完。沈囍囍用了八天。"
殿内又嗡了一声。
王阁老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他做了四十多年的官,见过不少能人,但八天补完三个月的活,还是头一回听说。
"第三桩。"皇帝合上卷宗,"冯御史反水之后供出的十七人党羽名单,其中有四人矢口否认。大理寺审了半个月没有突破。后来沈囍囍以那三册漕粮账目为基础,推导出四人各自经手的银两数目与流向,与冯御史的供词完全吻合。四人见了账目推演之后,当堂翻供认罪。"
冯谦的脑袋垂得更低了。他当时反水供名单的时候,心里还打鼓,怕供错了人被追究。没想到一个侯府的姑娘用几张表格把他的供词全坐实了。
"所以朕说,此番平反,离不得沈囍囍。"皇帝把卷宗搁在桌上,"她的功劳不在前线收网,在后方运筹。账目审计、旧档补全、人证比对,三桩事干得利索。"
王阁老拄着笏板站了一会儿,忽然摇了摇头。
"妙。"
"什么妙?"
"老臣在朝四十二年,见过论功的场面不少。但头一回见到把功劳拆得这么细、每桩都有据可查的。"王阁老说,"从前论功都是一句'有功'带过,到底有什么功、功在哪里,谁也说不清。陛下今日逐项列明,臣等心服。"
"朕只是照实说。"皇帝摆了摆手。
"照实说就是最好的法子。"王阁老点头,"老臣藏了三十年底稿都没敢拿出来,就是怕功劳说不清、反而惹祸。今日陛下逐项论功,老臣觉得这三十年没白忍。"
他的声音最后有点发颤。
冯谦在旁边听着,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臣……臣也服。"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接他的话。
"沈囍囍的功劳,单独记。"
"是。"旁边记录的起居注官提笔写上了。
"至于封赏——"皇帝顿了一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底下的官员都竖起了耳朵。论功完了就该封赏,这是规矩。
但皇帝没急着说赏什么。他把茶碗搁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平反大功当予实封。但今日只论功,封赏之典留待后续。朝堂先记下。"
这话一出,底下又嗡了一声。论功不封赏,说明皇帝还在琢磨怎么赏。能让他琢磨的赏赐,级别不会低。
裴妄站在武官末位,面色如常。他的功已经记了,赏不赏的他不太在意。但他往帷幕那边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了目光。
王阁老退回队列的时候,经过冯谦身边,低声说了句。
"冯大人,你这回反水反对了。"
冯谦苦笑了一下,没敢接话。
散朝的钟声响了。百官鱼贯而出。沈囍在帷幕后没动,等人都走完了才站起来。腿有点麻,坐了快两个时辰。
崔妈妈在殿外等着,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
"姑娘,怎么样?"
"论完了。"
"赏了什么?"
"还没赏。"
"啊?论了功不赏?"
"皇帝说留待后续。"
崔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
"留待后续?那就是要赏个大的。"
沈囍没接话。她往殿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前头的甬道上,裴妄还在等她。他站在一棵柏树底下,朝服没脱,手里拿着那份卷宗的副本。
"你怎么还没走?"沈囍走过去。
"等你。"
"等我干什么?"
裴妄把卷宗副本递给她。
"你的功劳簿上记了三桩事,你自己看一遍。有没有遗漏的。"
沈囍接过来翻开。三桩事写得清清楚楚,跟她实际做的一模一样,不多不少。
"没有遗漏。"
"那就好。"裴妄转身往宫门方向走。
沈囍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问了一句。
"你跟皇帝提过我用的什么法子?"
"提过。"
"他怎么说?"
"他说听不懂。"
沈囍没忍住笑了一声。
裴妄脚步没停,头也没回,但补了一句。
"不过他说听不懂不代表不认可。他说——'朕不需要听懂,只要好用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