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的钟声没响。
皇帝搁下茶碗之后没有起身的意思,反倒往椅背上靠了靠。底下的官员们面面相觑——这是还有话要说。
"刚才说到沈囍囍的功劳,朕只提了一句。"皇帝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今日既然论功,就说透。"
殿内重新安静了。
"沈氏囍囍之功,分两线。"皇帝伸出两根手指,"一线为商,一线为刑。"
他拿起桌上那份卷宗翻开。
"先说商这一线。岳衡当年执掌漕运,名下有商号十七家。岳衡落狱之后,这十七家商号的账目成了一锅粥——有的被销毁,有的被篡改,有的干脆凭空消失了。都察院接手查了三个月,连各家商号到底欠了多少银子都没理清。"
冯谦站在队列里,脑袋又低了几分。这三个月就是他带队查的,确实没查明白。
"后来沈囍囍接手。"皇帝翻了一页,"她用了一套自创的法子,叫什么——"他顿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卷宗,"表格核算法。按月份分科目,把十七家商号三年间的进出项全部重排。半个月,理清了。"
殿内有几个人忍不住交头接耳。
"十七家商号半个月?"
"都察院三个月没干完的活?"
"一个侯府的姑娘?"
"肃静。"皇帝没抬眼,底下立刻闭了嘴。
"理清之后发现,十七家商号三年间被挪用的银两总计四万六千两。这跟冯御史反水后供出的数目完全吻合。也就是说,沈囍囍的商账审计,独立佐证了冯御史的口供。两份证据互为印证,余党没有翻供的余地。"
冯谦的身子抖了一下。他现在才完全想明白——自己反水之后能全身而退,不是因为他供得早,是因为那个侯府姑娘的账目把他的供词坐实了。如果账目对不上,他供的十七人名单就少了最关键的一环。
"再说刑这一线。"皇帝翻到下一页。
"岳氏冤狱的旧档底稿,王阁老藏了三十年。但底稿残缺三分之一,被岳衡当年销毁的部分无法恢复。大理寺用常规法子补档,三个月补了不到一半。沈囍囍接手之后,用——"皇帝又看了看卷宗,"用刑侦推理法,结合旧仆口供和现存物证,八天补完了剩余部分。"
王阁老拄着笏板的手紧了紧。他在朝中四十二年,见过不少能人,但八天补完大理寺三个月的活——这是头一回。
"补全之后的旧档,与大理寺现存档案逐条比对,确认岳氏冤狱属实。这是平反最核心的证据。"
皇帝合上卷宗。
"商线佐证,刑线补证。双线合一,缺一不可。沈囍囍一人干了户部和大理寺两衙门的活。"
殿内没人说话了。连嘀咕的声音都没了。
文官队列最末尾,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站了出来。他没穿朝服,穿的是一身素色长袍,腰间系着条旧玉带。这人叫陈靖,是先帝朝的户部尚书,致仕已经八年了。今天皇帝特意请他来旁听,说他"阅历深,看得准"。
陈靖走到殿中,给皇帝行了个礼。
"陛下,臣有话要说。"
"说。"
"臣在户部干了二十年,审过的账少说上千本。沈姑娘这套表格法,臣没见过,但臣听得懂。"陈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按月份分科目重排,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难在要懂账、懂商路、懂各家商号之间的关联。一个侯府的姑娘能做到这一步,臣服了。"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帷幕那边。
"刑侦推理补档那套法子,臣不太懂。但臣知道一件事——大理寺三个月没补完的东西,她八天补完了。这比什么夸奖都实在。"
殿内安静了一瞬。一个致仕八年的前户部尚书当殿说"服了",这分量不轻。
皇帝点了点头。"陈老说得是。"
帷幕后头,沈囍坐在圈椅上,手里攥着那条帕子。她听见陈靖的话,手微微松了一下。这个老头子她没见过面,但他能在金殿上当众说"服了",算是给她的双马甲盖了个章。
就在这时候,脑子里响了一声。
"发布任务。让皇帝再夸一句。时限:一炷香。"
沈囍心里咯噔了一下。这破系统。都这时候了还弹KPI。
她没法跟皇帝说"您再夸我一句"。这种事不能强求,只能等。但皇帝该说的都说了,接下来大概率是收尾的话,不会再夸了。
除非
沈囍想了想,站起来。
帷幕微微一动。殿内的目光又转了过来。隔着薄纱,能看见那个身影站起来了。
沈囍在帷幕后整了整衣裳,然后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不是跪拜,是拱手长揖——是臣子谢恩的礼数。
她没说话。就是行了个礼。
皇帝看了她一眼。隔着一层薄纱,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那个姿态端端正正的,不卑不亢。
"你倒是沉得住气。"皇帝忽然笑了一下。
殿内有几个人愣了。皇帝在朝堂上笑,一年也见不了几回。
"朕说了你这么多功劳,你不出来谢恩,在帘子后头行个礼就完了?"皇帝的语气不像是在问罪,倒像是在逗晚辈。
沈囍隔着帷幕答了一句:"臣女不敢逾矩。朝堂之上,女眷不该露面。陛下特许旁听已是恩典,臣女不敢再上前。"
"嗯。"皇帝点了点头,"规矩倒是清楚。"
他顿了一下。
"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朕今日说了这么多,你一句谢恩的话都没有,倒是比那些写三道折子谢恩的人实在。"
殿内有几个人脸上微微发热。他们确实写了谢恩的折子,洋洋洒洒的,恨不得把皇帝夸出花来。
"你这孩子——"皇帝说了半句,忽然收住了。他看了裴妄一眼,又看了沈阙一眼。
裴妄面无表情。沈阙站得笔直,眼睛平视前方。
皇帝把后半句咽回去了,换了个说法。
"沈氏囍囍,商刑双线之功,记双甲。"
"双甲"两个字一出来,殿内又嗡了一声。双甲是论功的最高等第,一个甲等就够升官进爵了,双甲——在场的官员想了一圈,近二十年没人拿过。
"记功簿上写明白,日后封赏从厚。"皇帝站起来了。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赏肯定要赏,而且不会小。但今天先不封,留到后面专门办。
散朝的钟声终于响了。
百官鱼贯而出的时候,议论声比进来时大了不少。王阁老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有什么心事。冯谦走在最后面,脑袋低着,恨不得贴到胸口。陈靖拄着拐杖慢慢走,经过帷幕的时候停了一下。
"沈姑娘。"他冲帷幕拱了拱手。
沈囍在帘后还了一礼。
"陈老。"
"改日有空,老夫想请姑娘喝杯茶。跟你说说账。"
"好。"
陈靖笑了笑,拄着拐杖走了。
殿内慢慢空了。沈囍掀开帷幕走出来,腿还是麻的。她在殿中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膝盖。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
"任务完成。KPI加一。"
然后安静了。
沈囍没搭理它。她往殿门口走,经过龙椅的时候往上看了一眼。龙椅已经空了,皇帝走了。但桌上那份卷宗还搁着,没带走。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