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论功的消息传到外头，比快马还快。
当天下午，京都各家茶馆里就炸了锅。
朱雀街东头有一家叫"来福居"的茶馆，地段好、人多嘴杂，消息传得最快。论功散朝之后不到两个时辰，来福居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连门口台阶上都坐了两个。
说书的是个退了休的老官，姓周，从前在工部干过主事。他不是金殿上的人，但朝里有人脉，消息来得快。散朝之后他跑到茶馆里，点了一壶茶，就开始跟人白活。
"今儿朝堂论功，你们知道论的是谁吗？"老周端着茶碗，唾沫星子飞了半尺。
"岳衡那个案子呗。"有人接话。
"案子是案子，论功是论功。我今天说的人不是岳衡，是查案的人。"
"查案的不是大理寺裴少卿吗？"
"裴少卿是首功，没错。但今儿最热闹的不是他。"老周把茶碗搁下，往椅背上一靠，"是一个姑娘。"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
"什么姑娘？"
"镇国侯府的嫡女，沈囍囍。"老周竖起一根手指，"你们听过这个名字没有？"
底下七嘴八舌。
"听过！囍来乐那个！"
"会查账的那个！"
"上回商户会馆账案就是她破的吧？"
老周拍了拍桌子："你们就知道个囍来乐、知道个查账。今儿我跟你们说全了——这位沈姑娘，一个人干了两衙门的活。"
"哪两衙门？"
"户部和大理寺。"老周竖起两根手指，"商账审计那是户部的活，刑侦推理那是大理寺的活。她一个人全干了。"
底下又炸了。
"一个姑娘干了两衙门的活？"
"你瞎扯吧？"
"我瞎扯？"老周把茶碗往桌上一墩，"今儿金殿上，皇上亲口点的名。说沈氏囍囍以商界账目审计佐证漕粮贪墨路径，以刑侦推理还原旧案现场，双线并用，记双甲之功。双甲！你们听过这词没有？近二十年没人拿过！"
茶馆里嗡嗡嗡响了好一阵。
角落里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站了起来。他是苏家的幕僚，替苏婉跑腿办事的。
"周老爷，您说的这个沈姑娘，是不是就是上回在苏夫人茶会上讲商道的那位？"
"就是她。"老周点头。
年轻人转身就走了。他得回去跟苏婉报信。
苏婉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试新茶。听幕僚一口气说完论功的事，她把茶碗搁下了。
"双甲？"苏婉的眼睛亮了。
"是。皇上亲口说的。"
苏婉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传出去。"她说。
"怎么传？"
"怎么传都行。茶馆里传、酒楼里传、牌桌上传。就一句话——沈囍囍双马甲封神。"
"双马甲是什么意思？"
"商界奇才一个马甲，破案高手一个马甲。两个马甲一块儿用，在金殿上被皇上点了名。这不是封神是什么？"
幕僚想了想，点头跑了。
苏婉又叫了丫鬟进来。
"去把柳氏、孙氏几位姐姐都叫上。今天之内，这个消息得传遍整个京都。"
"是。"
丫鬟刚走，苏婉又补了一句。
"顺便去囍来乐买两碗雪花酪送来。我边吃边等消息。"
与此同时，囍来乐那边也没闲着。
周福今天没去茶馆，他在铺子里忙着印小报。囍来乐的八卦小报是沈囍当初想出来的法子，专印铺子里的事和街面上的新鲜事，隔三差五出一期，免费给客人看。以前每期印两百张，不够分。
今天这期不一样。
周福一大早就听到了论功的消息——崔妈妈打发人来传的话。他听完之后把围裙一解，冲进后院翻了半天纸，找出一块刻好的木版。
"印！"他把木版往桌上一拍。
后厨的小伙计凑过来看了一眼。
"掌柜的，这期印什么？"
"论功号外。"周福拿笔在纸上飞快写了几行字，递给小伙计，"就照这个刻版。印五百张。"
"五百张？以前不就两百吗？"
"今天不够。去印。"
小伙计拿着稿子跑了。周福站在院子里搓了搓手，又从柜子里翻出会员牌的登记簿，翻到最新一页，提笔写了一行字
"论功号外，本期免费。持会员牌者加赠雪花酪一碗。"
王阁老散朝之后没回家，反而去了茶馆。他平时不出门，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要去街上走走。走了半条街，进了一家茶馆坐下。
茶馆里人满为患。他好不容易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壶茶。旁边两个人正在聊。
"你听说了没？沈家的姑娘在金殿上被皇上点名了。"
"听说了听说了。双甲之功，二十年头一回。"
"这姑娘也太厉害了。又会做买卖又会破案。"
"她是囍来乐的东家吧？我上回吃过那家的面，确实好吃。"
王阁老端着茶碗，听了几句，忽然轻轻摇了摇头。
旁边的茶客看了他一眼："老先生，您也听说了？"
"听说了。"王阁老喝了一口茶。
"您觉得这沈姑娘怎么样？"
王阁老把茶碗搁下，想了想。
"老夫在朝四十二年，见过不少能人。"他说，"但像她这样的，头一回。"
"怎么讲？"
"八天补完大理寺三个月没补完的旧档。你说怎么讲。"
茶客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王阁老不再说了，喝完那壶茶就走了。走的时候留了二十文茶钱，比平常多了一倍。
来福居那边，老周还在说。他口才好，一个论功的场面被他讲得跟评书似的。讲到皇帝说"双甲"的时候，满堂喝彩。
"我说句不夸张的——"老周最后总结了一句，"这位沈姑娘，以后京都的人提起来，那不是什么做买卖的，也不是什么侯府的闺女。那是京都传奇。"
满堂叫好。
老周正得意着，忽然想起一桩事。
"对了，有件事我忘了说。沈姑娘的那套表格法，你们知道是跟谁学的吗？"
底下安静了。都等着他说。
"不知道。"老周摊了摊手，"我也没打听出来。但人家就是会。你们说气不气人？"
哄堂大笑。
消息传到侯府的时候，沈囍正在后院吃面。
周福从铺子里跑回来，满头汗，一进门就喊："姑娘！全城都传开了！"
"传什么了？"
"您双马甲封神的事啊！茶馆里说书的、酒楼里嗑瓜子的、牌桌上搓麻将的，全在说您！"
沈囍把筷子放下来。
"我说周福，你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
"我这不是激动嘛。"周福搓着手，"对了姑娘，那期号外印了五百张，不到半个时辰就发完了。好多没拿到的客人还跟我吵，说为什么不印一千张。"
"你印了多少就是多少，发完了就完了。"
"那我再加印三百张？"
"加吧加吧。"沈囍摆了摆手，端起碗继续吃面。
周福还杵在那儿不走。
"还有事？"
"苏夫人那边也传了。柳氏和孙氏她们满京城地传，说沈姐姐双马甲封神。好多人问我双马甲是什么意思，我说——就是两个身份一块儿用的意思。"
"你怎么解释的？"
"我说，商界奇才一个身份，破案高手一个身份，两个一块儿使，就是双马甲。"
"你还挺会编词。"
"那可不。"周福嘿嘿笑了两声，又想起一件事，"对了，王阁老今天去茶馆喝茶了。听了一下午，临走的时候跟人说'头一回见这样的能人'。"
沈囍看了他一眼。
"王阁老去茶馆？他平时不出门吧？"
"今天出了。可能是散朝之后顺路走的。他走的时候多留了十文茶钱。"
沈囍没接话，低头把面吃完了。
她擦了擦嘴，把碗推给周福。
"这碗面多少钱？"
"十二文。"
"我给你十二文。"沈囍从袖子里摸出铜钱搁在桌上。
"姑娘您这是干什么？自己家的面还付钱？"
"自己家的面也得付钱。这是规矩。"
周福嘟囔了一句什么，拿着碗走了。
沈囍坐在后院的凳子上，摸了摸袖子里的铁牌。铁牌被她的体温捂热了，贴着手腕。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崔妈妈探了个头进来。
"姑娘，裴少卿没跟着大伙儿出宫门。听门房说，他散朝之后留下来了。"
沈囍的手停了一下。
"留下来干什么？"
"不知道。门房的人说，裴少卿跟陛下身边的内官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往御书房那边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