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功完了之后,皇帝没散朝。
他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殿内的官员们都知道,今天这趟朝会还没完。
"岳衡一案,朕还有最后几句说。"
底下安静了。
"岳衡构陷岳氏婉宁一案,经大理寺、都察院、翰林院三方会审,五证合一,事实清楚。岳衡以权谋私、构陷无辜、篡改档案、贪墨漕粮四万六千两,罪状昭告天下。"
皇帝拿起桌上一卷明黄绢帛,展开。
"生母昭雪诏,御笔已颁。岳氏婉宁,德行无亏,蒙冤受屈,今以国家公论恢复名节。岳衡一党,依法论罪,不得减刑。"
他把绢帛合上,递给身旁的内官。
"昭告天下,刊发邸报。"
"是。"内官接过绢帛,退到一边。
殿内的气氛松了一截。这桩案子从年初查到现在,从前朝查到后宫,从宫里查到民间,终于彻底结了。
"沈阙。"
沈阙从武官队列里走出来。他今天穿了正二品朝服,腰板挺得笔直。
"臣在。"
"岳氏婉宁之冤,今日昭雪。你沈家的冤,也算翻透了。"
沈阙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站在殿中,拱手行礼,声音稳得很。
"臣谢陛下圣恩。"
"不用谢朕。"皇帝摆了摆手,"该谢的是那些查案的人。裴妄收网有功,王阁老藏稿有功,冯御史反水有功,孙媪出山作证有功。还有你家的闺女——朕方才说了,双甲之功。这些人的功劳合在一块,才把这件案子翻过来。"
"是。"
"你女儿的名字,朕已经让人添进昭雪诏的附文里了。日后岳氏婉宁的名节恢复,记载此案平反始末,沈氏囍囍之功一并录上。"
沈阙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臣谢陛下。"
他的声音这一次没有完全稳住,尾音稍微破了点。但殿内没人注意到这个。大家都在消化刚才那番话——皇帝把沈囍的名字添进了昭雪诏的附文里。这不是普通的赏赐,这是把她的功劳刻进了国家公文的记录里。以后不管过多少年,翻出这份昭雪诏,上头都有沈氏沈囍四个字。
"好了。"皇帝站起来,"散朝。"
钟声响了。
百官鱼贯而出。这一次没有人小声嘀咕,也没有人交头接耳。该说的皇帝都说了,该记的起居注官都记了。从今天起,岳衡构陷岳氏婉宁一案就是铁案,翻不了。
沈阙走出金殿大门的时候,阳光晃了一下眼。
他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迈步往宫门方向走。
老太君没进宫,但今天她在宫门外等着。崔妈妈搀着她,站在宫门外的影壁旁边。七十多岁的人了,站久了腿疼,但她说什么也不肯坐马车里等。
"出来了?"老太君看见沈阙从宫门里走出来,远远问了句。
沈阙快步走到她跟前。
"母亲,案子彻底了。"
"我知道。"老太君的语气很平淡,但她的手攥着念珠,指节发白。
"陛下颁了昭雪诏,昭告天下。岳氏名节恢复,以国家公论定案。"
"昭告天下?"老太君重复了一遍。
"是。邸报也刊发。"
老太君沉默了两息。
"附文里写了什么?"
"写了囍囍的功劳。双甲之功,一并录入。"
老太君的念珠终于不转了。她站在那儿,看着宫门外的石狮子,嘴唇动了动。
"崔妈妈。"
"老太君。"
"你说说,这桩事从头到尾折腾了多少年?"
崔妈妈想了想:"从岳夫人出事那年算起,十六年了。"
"十六年。"老太君念了一遍,把念珠塞进袖子,"我侯府的冤,今日算翻透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崔妈妈赶紧跟上。
"老太君您慢点,台阶——"
"我又不是走不动。"
沈阙跟在后面,没说话。他知道老太君不是不激动,是太激动了。她等了十六年,从岳婉宁出事那天等到今天。从沈囍不到一岁等到沈囍十六岁。如今昭雪诏颁了,邸报刊了,国家公论定了。这桩事真的了。
走到马车旁边,老太君停了一下。
"沈阙。"
"嗯。"
"囍囍知道吗?"
"她在帷幕后头听着的。诏书颁的时候她应该都听见了。"
"那她什么反应?"
"我没看到。隔着帷幕。"
老太君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她上了马车,坐稳之后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宫门。
"十六年了。"她又说了一遍。
崔妈妈在旁边递了块帕子。老太君没接。
"我不哭。哭什么?冤都翻了,哭什么。"
马车动了。沈阙骑马跟在后面。
与此同时,金殿那头还没完全空。百官走得差不多了,裴妄走在最后面。他朝服没换,官牌还挂在腰间,手里拿着那份卷宗的副本。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
他看了一眼前方的甬道——沈阙的马车已经走远了,但还没出宫门外的长街。裴妄站在原地想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了。
他站在那儿,像是犹豫什么。
旁边经过的一个小太监看了他一眼:"裴少卿,您还不走?"
"走。"裴妄应了一声,但脚没动。
小太监走了。裴妄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大步往宫门外走。
他走得很快,出了宫门,沿着长街一直走。沈阙的马车在前面不远处,走得不快。
裴妄追上去了。
"侯爷。"
沈阙听见后面有人叫,回过头来。裴妄站在马车旁边,朝服笔挺,手里还攥着那份卷宗。
"裴少卿?"沈阙勒住马,"你怎么没回大理寺?"
"有桩事,想同侯爷商议。"
"什么事?"
裴妄的嘴张了一下。
沈阙看着他。裴妄这个人他打过不少交道,从卷三查案开始到现在,一年多了。这小子从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不绕弯子。但今天他站在那儿,嘴张了半天没出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你倒是说啊。"沈阙催了一句。
裴妄深吸了一口气。
"终身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