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阙愣住了。
他骑在马上,低头看着裴妄。裴妄站在马下面,腰板挺得笔直,脸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但他的耳根——沈阙看了一眼——耳根红了。
"你说什么?"沈阙以为自己听错了。
"终身大事。"裴妄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沈阙的手在缰绳上紧了紧。
"你是说——"
"我想娶囍囍。"
沈阙的手猛地一勒缰绳,马嘶了一声,晃了晃脑袋。
"你——"沈阙看着裴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裴妄站在下面,等他说话。
"你等会儿。"沈阙翻身下马,动作快得把旁边的马夫吓了一跳。他站到裴妄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再说一遍。"
"我想娶囍囍。"
"不是,你——你说的是娶我闺女?"
"对。"
沈阙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军中杀出来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今天裴妄站在他面前说"我想娶你闺女",他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沈阙张了张嘴,"你今儿在金殿上记了首功,双甲也记了。散朝之后不回大理寺,不回家,跑来跟我说这个?"
"是。"
"你不觉得时候不对吗?"
"时候正好。"裴妄说,"案子了,论功记完了。该办的正事办完了,接下来就该办这桩。"
沈阙盯着他看了半天。
裴妄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冷脸,眉毛平平的,眼神也平平的。但他的耳根红得越来越厉害,从耳垂一直红到了脖子。他手里攥着那份卷宗副本,攥得纸都皱了。
沈阙忽然想笑。
这小子。在大理寺当少卿的时候,审犯人审得滴水不漏,什么案子都办得利利索索。上回在金殿论功,皇帝点名的时候他面不改色。团宠宴上老太君逗他,他也应对得稳稳当当。
结果一到提亲,就变成了这样。脸绷得跟铁板似的,耳根红得跟猴屁股一样。话也说得不利索了,"终身大事"四个字跟挤牙膏似的挤出来的。
"走。"沈阙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哪?"
"回府说。站大街上说这个?"
裴妄点了下头。
两人回了侯府。沈阙把裴妄带到书房,关了门。
书房里就他们两个人。沈阙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裴妄站在桌对面,没坐。
"坐。"
"不用。"
"让你坐就坐。"
裴妄坐下了。手里还攥着那份卷宗,像是在拿它当挡箭牌。
沈阙把茶碗搁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想法的?"
裴妄想了想。
"卷三查案的时候。"
"卷三?那是一年前了。"
"嗯。"
"一年前你就想娶我闺女,到现在才说?"
"之前案子没完。不好提。"
"现在案子完了,你就来了?"
"是。"
沈阙看着他,忽然拿手掌拍了一下桌子。
裴妄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早该如此!"沈阙的声音大了一截,"你小子拖了一年才来跟我说,我还以为你不开窍呢!"
裴妄愣了一下。
"侯爷同意?"
"我为什么不同意?"沈阙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你裴少卿,正四品大理寺少卿,年纪二十三,家世清白,人品端正。上回论功还拿了首功。我闺女嫁给你,我不亏。"
"那——"
"别急。"沈阙把茶碗搁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刚才还是一副拍案叫好的模样,现在忽然板起来了。
"我同意归同意,但我有话问在前头。"
"侯爷请说。"
"你拿什么护她一辈子?"
裴妄的嘴张了一下。
"你在大理寺当差,审的案子哪个不是刀口上舔血的?上回收网岳衡余党,你带着禁军冲进去,差点挨了一刀。我闺女嫁给你,三天两头提心吊胆,你让她怎么过?"
裴妄沉默了两息。
"侯爷说得对。大理寺的差事确实危险。"
"那你怎么办?"
"该挡的刀我挡。该避的险我避。我娶她不是让她跟着我担惊受怕的。"
"说得好听。到时候你冲在前面,她在家等着,等得到还好,等不到呢?"
裴妄的手指紧了紧。
"侯爷。我不能保证一辈子不出事。但我能保证,只要我在一天,就护她一天。案子我会接,但危险的活我会让人去干,不自己往前冲了。"
"你说的?"
"我说的。"
沈阙看着他,没说话。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传来后院的声音——沈砚在跟谁说话,好像是崔妈妈。
"侯爷。"裴妄又开口了,"还有一桩事。"
"说。"
"囍囍的生母岳氏,名节今日恢复了。她如果嫁给我,我裴家的宗祠里不会有任何轻慢。不管她是不是沈家亲生,进了裴家的门就是我裴家的人。"
沈阙的手停了一下。
这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他最怕的就是沈囍嫁出去之后被人拿身世说事。裴妄这句话等于是在他面前立了誓。
"你小子。"沈阙站起来,走到裴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平时看着冷冰冰的不近人情,没想到心里想得挺多。"
"职业习惯。"
"什么职业习惯?提亲还讲职业习惯?"
"审案子要周全。提亲也一样。"
沈阙没忍住笑了一声。
"行。你的话我听明白了。"他走回桌前坐下,端起茶碗,"但这桩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裴妄的眉头动了一下。
"得问两个人。"沈阙竖起两根手指。
"哪两位?"
"第一个,我母亲。老太君在家中主事,她不点头,这门亲事定不了。"
"那第二个?"
沈阙看了他一眼。
"囍囍本人。"
裴妄的耳根又红了一层。
"她要是不愿意,你裴少卿就是记了首功、拿了双甲,也进不了沈家的门。"沈阙把茶碗搁下,"你回去想想,怎么跟她说。"
"我——"
"别急。这事不赶这一天两天。团宠宴刚办完,论功也刚散朝。让囍囍歇两天,进宫说商道的事也办完了,再提不迟。"
裴妄站起来,拱了拱手。
"多谢侯爷。"
"别谢我。谢你自己。你要是今天不来,过两天我就去问你了——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口。"
裴妄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告辞。"
"去吧。"沈阙摆了摆手。
裴妄转身往外走。走到书房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侯爷。"
"还有事?"
"卷宗副本还在我手里。"
"你拿着吧。又不是什么机密。"
裴妄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份攥皱了的卷宗副本,把它整了整,夹在腋下。
他走了。
沈阙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端着茶碗发了一会儿呆。茶已经凉透了。
崔妈妈在门外敲了敲。
"侯爷,老太君问您——今儿裴少卿来做什么?"
沈阙把凉茶一口灌了。
"来提亲的。"
崔妈妈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