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妈妈差点没端住托盘的那天晚上,消息就跟长了腿似的跑进了老太君的屋子。
不是沈阙去说的。是崔妈妈自己憋不住。
她把托盘搁在桌上,手还在抖,给老太君添茶的时候茶水洒了出来。老太君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手抖什么。"
"老太君,侯爷说——裴少卿今儿来提亲了。"
老太君的念珠停了。
"谁?"
"裴少卿。裴妄。"
老太君盯着崔妈妈看了两息,然后忽然拿手掌拍了一下榻沿。
"这准女婿,老身早相中了。"
崔妈妈被这一下拍得吓了一跳:"老太君,您——您早知道了?"
"我早看出来了。"老太君的嘴角翘起来,翘得老高,"那小子从卷三查案的时候三天两头往侯府跑,什么查案什么议事,查完案了还跑,议完事了还不走。上回团宠宴他端着一碗雪花酪来,说是'凑个热闹'。谁家少卿休沐没事干跑别人家凑热闹的?"
"那您怎么没说?"
"我说什么?人家没开口我瞎点拨什么?万一那小子是个榆木脑袋开不了窍呢?"老太君把念珠往旁边一搁,"现在好了,自己来了。"
"侯爷怎么说?"
"侯爷能怎么说?"老太君反问,"他还能把人赶出去不成?裴少卿首功在身,人品端正,年纪相当。沈阙又不瞎。"
正说着,沈阙进来了。他换了家常袍子,端着一碗凉茶,进门先灌了一口。
"母亲,您听说了?"
"听说了。"老太君靠在榻上,语气比刚才平稳了不少,但眼睛里的笑意没收,"你答应他了?"
"我答应了。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让他把护妻的本事亮全了再进门。"沈阙把茶碗搁下,"他在大理寺当差,干的都是刀口上舔血的活。上回收网差点挨了一刀。囍囍嫁给他,不能三天两头提心吊胆。"
"你跟他提了?"
"提了。他说该挡的刀他挡,该避的险他避。以后危险的活让底下人去干,不自己往前冲。"
"他说的?"
"他说的。"
老太君点了点头,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裴妄这小子,别的不说,嘴上虽然笨,但说话算话。他说不往前冲,应该能做到。"
"我也这么想。"
"那你还担心什么?"
"我担心囍囍。"沈阙坐下来,"她还不知道。"
"不知道好。"老太君摆手,"先别告诉她。让她爹和她祖母先把关把好了,再跟她说也不迟。"
"为什么不能现在说?"
"你现在跟她说'裴妄来提亲了',你猜她什么反应?"老太君看了沈阙一眼,"那丫头嘴硬,你要是直接告诉她,她十有八九说'谁要嫁那个冷面官',然后把自己关屋里半天不出来。"
沈阙想了想,觉得他母亲说得有道理。
"那什么时候说?"
"等裴妄把正式的请婚礼走了再说。三媒六聘,一样不能少。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她嘴再硬也得认。"
"母亲,您这——"
"我什么?我这叫策略。"老太君把念珠重新拿起来,捻了一颗,"养了十六年的闺女,总不能随随便便就嫁出去。得让那小子走足了规矩,才显得咱囍囍金贵。"
沈砚这时候从门外探了个脑袋进来。
"祖母,爹,你们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说你的事。"老太君瞪了他一眼。
"我的事?我有什么事?"
"你姐的事。"
沈砚的脑子转了两圈,然后眼睛一亮。
"裴少卿?他来提亲了?"
"你听谁说的?"沈阙看了他一眼。
"我刚在廊下碰见崔妈妈,她一脸喜气,我就问了一嘴。她没说具体的,就说'大小姐快有喜事了'。"
"崔妈妈——"沈阙揉了揉眉心,"让她别到处说。囍囍还不知道。"
"那她知道了不就——"
"沈砚。"老太君打断他,"你要是嘴快跟囍囍说了,我把你小时候尿床的事在团宠宴重演一遍。"
"我又没说要告诉她!"沈砚缩了缩脑袋,"我就听听。"
"听完了出去。别在这儿碍眼。"
"祖母——"
"出去。"
沈砚被赶出来了。他站在廊下挠了挠头,嘴里嘟囔了一句"至于这么神秘吗",然后颠颠地往后院跑了。
他跑的时候差点撞上沈囍。
沈囍正从后院往前走,手里拿着一张纸——是进宫说商道的讲稿。她今天在屋里改了一下午,准备明天进宫用。
"你跑什么?"沈囍侧身让了一下。
"没跑。锻炼身体。"
"大晚上锻炼身体?"
"饭后百步走嘛。"
沈囍看了他一眼,没理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老太君屋子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传来笑声。
她推门进去。老太君坐在榻上,沈阙坐在旁边,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有点怪——像是刚笑完,正在收。
"什么事这么高兴?"沈囍问。
"没什么。"老太君拿起茶碗喝了一口。
"爹?"
"没什么事。你讲稿改好了?"沈阙问。
"改好了。明天进宫用。"
"好。早些歇。"
沈囍看着她爹。沈阙今天有点不对劲。他平时说话不这样——平时他问话会多问两句,今天赶着让她走似的。
她又看了看老太君。老太君端着茶碗,眼神飘了一下,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又收回来。
"祖母,您今天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好得很。"
"您嘴角一直在翘。"
"我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你明天进宫说商道。"
沈囍看了看老太君,又看了看沈阙。两个人都一脸"没什么事"的表情,但那个"没什么事"本身就不对劲。
"行吧。"沈囍拿着讲稿出来了。
走出老太君屋子的时候,她在廊下碰见崔妈妈。崔妈妈端着一碟点心从厨房过来,看见沈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姑娘,吃点心不?刚做的枣泥糕。"
"行。"
崔妈妈把点心递过来。沈囍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崔妈妈。"
"嗯?"
"今天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啊。"
"那你怎么一脸喜气?"
"我天天都这样。"
"你平时不是这样的。"
崔妈妈端着碟子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姑娘,吃点心吧。别想那么多。"
沈囍嚼着枣泥糕,看了看崔妈妈的脸色,又回头看了看老太君亮着灯的屋子。
"你们到底——"
"姑娘快有喜事了,吃块糕沾沾喜气嘛。"崔妈妈话一出口就捂了嘴。
沈囍停了。
"什么喜事?"
崔妈妈的脸涨得通红:"我瞎说的,姑娘您别——"
"崔妈妈。"
"我真瞎说的——"
"你说'快有喜事了'。什么喜事?"
崔妈妈往后退了两步,端着碟子的手在抖。
"姑娘我去端茶——"她转身就跑。
沈囍追了两步没追上。崔妈妈端着碟子跑得比兔子还快,拐过廊角就没影了。
沈囍站在廊下,手里还捏着半块枣泥糕。她看了看前后左右——老太君屋子里的灯还亮着,沈砚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站在院子那头冲她笑,崔妈妈跑没影了。
"沈砚!"
"啊?"沈砚装出一脸无辜。
"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出什么事啊。"
"那你笑什么?"
"我没笑啊。"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沈砚摸了摸自己的脸,使劲把嘴角压下去。
"就这样。"
"你——"
"姐,你讲稿改完了吗?明天进宫呢,早些歇吧。"
沈囍盯着他看了两秒。沈砚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往后退了一步。
"你到底——"
"我真什么都不知道!"沈砚举起双手投降,"崔妈妈说的,不是我说的!"
他说完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
"姐,明天记得穿好看点!"
沈囍追出去的时候,沈砚已经窜进自己屋里把门关上了。
院子里就剩她一个人。她拿着那半块枣泥糕,站在廊下。
老太君屋子里传来一阵笑声。是沈阙在笑,老太君也在笑。崔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回去了,里头传来她压低了的声音——"老太君您看我这张嘴——""没事没事,她猜不出来的。"
沈囍咬了一口枣泥糕。
"有病。"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