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囍没猜出来。
不是她笨,是全家人的演技太好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崔妈妈已经把早饭摆好了。老太君在廊下晒太阳,沈阙去了书房,沈砚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异常。
但沈囍总觉得哪里不对。
崔妈妈给她添粥的时候,手不抖了,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半寸。老太君跟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变化,但每说完一句话都要看她一眼,像在观察什么。沈阙从书房出来吃早饭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就低头扒饭,连菜都没给她夹。
她爹不给她夹菜——这太不正常了。她爹每顿饭都给她夹菜,不管她爱不爱吃。
"爹,你今天不舒服?"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夹菜?"
沈阙的筷子顿了一下。"你又不是自己不会夹。"
老太君在旁边"咳"了一声。沈阙赶紧低头继续扒饭。
沈囍吃完了早饭,回屋换衣裳准备进宫。她打开衣柜翻了一阵,挑了一件杏色的褙子。换好之后对着铜镜看了看,觉得还行。
崔妈妈在门口探头。
"姑娘,换好了?"
"换好了。"
"今天穿这件?"
"嗯。怎么了?"
"没怎么。好看。"崔妈妈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特别好看。"
"你今天话真多。"
"我话多吗?我平时也这么多。"
"你平时没这么多。"
崔妈妈嘿嘿笑了两声,走了。
沈囍出了侯府大门,马车已经备好了。她正要上车,忽然停了。
府门外的台阶下面,站了一个人。
裴妄。
他今天没穿朝服,换了一身石青色的直裰,头发束得利利落落。手里拎着一只食盒——又是食盒。
"你怎么在这儿?"沈囍站在台阶上看他。
"路过。"
"路过?大理寺在东边,侯府在西边。你从哪条路路过这里的?"
裴妄的嘴张了一下,没答上来。
"你专程来的吧。"沈囍下了台阶,走到他跟前。
"顺路。"
"刚才说路过,现在又说顺路。到底是哪个?"
"都是。"
沈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食盒。
"又是雪花酪?"
"不是。枣泥糕。"
"枣泥糕?我家昨晚刚吃过。"
"这个不一样。囍来乐新做的,加了桂花。"
"你从囍来乐买的?"
"嗯。"
"大早上去囍来乐买枣泥糕,然后绕到侯府门口等我。你今天不上值?"
"休沐。"
"又是休沐。你一年到底休多少天?"
裴妄没接话。他把食盒递过来。
沈囍接了,打开盖子看了一眼。里头码了六块枣泥糕,上面洒了桂花碎,还冒着热气。
"你什么时候买的?"
"辰时。"
"辰时?现在都巳时了。你在这里站了多久?"
"不久。"
"不久是多久?"
裴妄没说话。
沈囍看着他。他的耳根又红了。跟上次在沈阙面前提亲的时候一样。她不知道提亲的事,但她注意到裴妄今天有点怪。他平时说话虽然不多,但不会像今天这样——每句话都不超过四个字。
"你到底有什么事?"沈囍把食盒盖上,"你站在这儿总不能就是为了给我送枣泥糕。"
"不能就是为这个?"
"六块枣泥糕值得你辰时跑来站着等?"
裴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
"囍囍。"
"嗯?"
"你今天穿这件衣裳好看。"
沈囍愣了一下。这话说得太突然了。裴妄这个人平时从来不夸人。上回在团宠宴上老太君逗他,他也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当自家人",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今天怎么忽然说她好看了?
"你——"
"我说真的。"
沈囍的脸有点热。她扭过头去不看裴妄,把食盒往马车上一搁。
"你到底是不是有事?"
"有事。"
"什么事?"
裴妄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像平时那么冷淡,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点——沈囍说不清楚——像是忍着什么。
"我跟你爹和你祖母说过了。"
"说什么?"
"说过了。"
"说什么了?你倒是说清楚啊。"
裴妄的耳根红到了脖子。他看着沈囍,嘴唇动了动。
"你回去问你祖母。"
"我问过了。她说没事。"
"她骗你。"
"她为什么骗我?"
"因为这事得我当面跟你说。"
沈囍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她看着裴妄的表情——他的脸还是绷着,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不是平时的冷淡,不是审犯人时候的锋利。是另一种东西。
"裴妄。"
"嗯。"
"你到底——"
就在这时候,沈囍脑子里响了一声。
"发布任务。让准新郎再真香一回。时限:半炷香。"
沈囍差点没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
准新郎?
她脑子转了两圈。准新郎三个字在脑子里炸开了——裴妄站在她面前,手里拎着食盒,耳根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说"我跟你爹和你祖母说过了"
说了什么?说过了什么?
她忽然反应过来了。
"你——你跟我爹说了什么?"
裴妄看着她。他的表情变了——从绷着变成了微微松动。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出来了。
"你猜到了?"
"我没猜到——"沈囍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高,她赶紧压低,"你——你是不是来提亲的?"
裴妄没说话。但他点了下头。
就一下。
沈囍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朵尖。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马车的车辕上,发出"咣"的一声。
"你——"
"我跟你爹说了,也跟你祖母说了。"裴妄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他们都同意了。"
"同意什么?"
"同意我娶你。"
沈囍张了张嘴。她平时能说会道的,查账的时候逻辑清晰、破案的时候条理分明,但这会儿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你——谁要嫁你个冷面官。"
她说完这句话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什么破台词。她前世活了二十三年,这辈子又活了十六年,怎么到这种时候嘴里蹦出来的就是这种话?
裴妄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冷面官也行。只要你点头。"
"我——"
沈囍把脸别到一边去。她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她盯着马车上的食盒看了好几息,然后才开口。
"你说你跟我爹和我祖母说过了。他们怎么说的?"
"你爹说'早该如此'。"
"我祖母呢?"
"她说'这准女婿她早相中了'。"
沈囍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她赶紧绷住。
"那——那三媒六聘呢?"
"一样不少。"
"你什么时候正式来?"
"就这两天。"
沈囍点了点头。然后她发现自己的脚一直在往府门方向瞟——不是往府门,是往裴妄身上瞟。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地上的砖缝。
"那——那我现在要进宫。"
"嗯。"
"你——你别站这儿了。让人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你——"沈囍说不下去了,转身就往马车上爬。一脚踩空了差点摔了,裴妄伸手扶了一把。他的手碰到她胳膊的时候两个人都僵了一瞬。
"小心。"他说。
沈囍甩开他的手爬上了车。坐在车里她才缓过来,脸烫得能煎鸡蛋。
车帘放下来之前,裴妄在外头说了一句。
"囍囍。"
"干什么?"
"你刚才说'谁要嫁那个冷面官'。"
"那又怎么样?"
"真香。"
沈囍一把把车帘放下来了。
马车动了。她坐在车里,脸埋在手里。食盒搁在旁边,枣泥糕的桂花香味飘过来。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
"任务完成。KPI加一。"
沈囍没搭理它。她掀开食盒拿了一块枣泥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真香。"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闷在枣泥糕里,谁也没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