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妄递婚书意向那天,挑的是个休沐日。
他没提前打招呼,只让周福送了一对雁来。活的,用红绳系了脚,搁在侯府门口的石台上。按古礼,提亲须得送雁,这规矩京都已经没几家人守了,但裴妄守了。
崔妈妈开门看见那两只雁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
"这这谁送的?"
"裴少卿。"门房的人说,"裴少卿在府门外候着呢,说今日来递婚书。"
崔妈妈扭头就往里跑。
老太君正在廊下喝茶。听崔妈妈说完,茶碗搁下了。
"来了?"
"来了。在门外站着呢。还带了两只雁。"
"雁都带了?"老太君的嘴角翘了一下,"这小子倒是规矩做得足。请进来。"
"老太君,要不要叫侯爷和姑娘?"
"叫。都叫。"
崔妈妈跑了。老太君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把念珠塞进袖子,往正堂走。
正堂里沈阙已经到了。他今天换了件正经的袍子,不是平时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常服。崔妈妈把他从书房里拽出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裴少卿来递婚书了",沈阙"嗯"了一声,手在书桌上撑了一下,像是缓了缓神,然后换了衣裳出来。
沈砚比他爹先到的。他一屁股坐在正堂的椅子上,腿晃了两下就被老太君瞪了一眼。
"坐好。"
"我坐好了啊。"
"你腿晃什么。"
"紧张。"
"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提亲。"
"我替裴少卿紧张。那小子平时冷冰冰的,今天得当着全家的面说娶我姐,我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闭嘴等着。"
沈砚缩了缩脖子。
沈囍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从后院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崔妈妈跟在她后面,发现她耳朵尖红了一点——从昨天在府门口被裴妄一句"真香"噎住之后,她的耳朵就没完全消下去过。
沈囍走进正堂的时候,裴妄已经在了。
他站在堂中,穿了正式的青色礼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只红漆木匣——里头是婚书意向。两只雁已经让人收到后院去了。
沈囍看了他一眼,很快把目光移开。
老太君坐在上首,沈阙坐在左手边。崔妈妈站在老太君身后。正堂里就五个人,安静得很。
"裴少卿。"老太君先开口了。
"老太君。"裴妄拱手行礼。
"你今天来是做什么的,自己说。"
裴妄站在堂中,目光扫了一圈。沈阙、老太君、沈砚、沈囍。四个人。
他没从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开头。他站直了,开口第一句就是
"我来娶沈囍。"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沈砚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老太君的手在膝上微微收了收。沈阙端着茶碗没喝。
沈囍低着头看地面。
裴妄继续说。
"我裴妄,大理寺少卿,正四品,家世清白,无侧室,无通房,无婚约。今日向镇国侯府递婚书意向,求娶沈氏囍囍为正妻。"
他把红漆木匣打开,从里头取出一张折好的婚书意向,双手呈上。
"三媒六聘,一样不少。聘礼单在此,请老太君与侯爷过目。"
老太君接过婚书意向,展开看了看。聘礼单写得很清楚——聘金、聘礼、衣裳、首饰、绸缎,一项一项列得明明白白。数目不算铺张,但该有的全有,而且都是实打实的东西,不是虚头巴脑的摆设。
"写倒是写得清楚。"老太君把婚书意向搁在桌上,看了裴妄一眼,"裴少卿,哀家问你一桩事。"
"老太君请说。"
"你凭什么娶我孙女儿?"
正堂又安静了。
裴妄的嘴张了一下。他的耳根又开始红了——从耳垂往上蔓延,但他没躲,也没遮。
"沈囍是我此生唯一护的人。"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正堂里没人吭声。
沈阙端茶碗的手停了。沈砚不晃腿了。老太君的目光在裴妄脸上停了两息。
"唯一护的人?"老太君重复了一遍,"这话你以前说过。"
"说过。"裴妄点头,"查案的时候说过一次,团宠宴上说过一次。今天是第三次。"
"你倒是记得清楚。"
"说过的都算数。"
老太君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转头看沈阙。
"你觉得呢?"
沈阙把茶碗搁下了。他看着裴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是在审视一匹马。
"裴少卿,我上次问过你,拿什么护她一辈子。你答了。"
"答了。"
"今天我再问你一句。"沈阙的声音不高,但很沉,"你要是有一天护不动了,怎么办?"
裴妄沉默了两息。
"护不动的那天,我让她走。"
正堂里又静了。
"我不拖累她。她嫁给我是因为我能护她,不是为了跟我一起死。如果我护不了,她该走就走。裴家的门不锁她。"
沈阙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是审视了,是另一种东西。
"行。"沈阙点了下头,"婚书意向我收了。"
他把那张婚书拿过来,搁在桌上。
老太君没说话。她拿过婚书看了一遍,把聘礼单也看了。然后她把两张纸合在一起,搁在桌上,用手掌按了按。
"哀家没意见。"
"祖母——"沈囍开口了。
"你别说话。"老太君打断她,"还没轮到你。"
沈囍闭了嘴。
老太君看向裴妄。
"裴少卿,哀家再问你最后一句。"
"您说。"
"你娶她,是图她能干?还是图她家世?还是图她那套什么表格法?"
裴妄摇头。
"都不是。"
"那图什么?"
"图她这个人。"
老太君的手在婚书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点了下头。
"好。准了。"
沈砚在旁边"嗷"了一声。老太君瞪了他一眼。
"嚷什么?"
"我高兴嘛!"沈砚站起来,走到裴妄面前。裴妄比他高半个头,沈砚仰着脸拍了拍他的肩膀。
"裴少卿不对,妹夫。以后我姐交给你了。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虽然打不过你,但我可以天天去大理寺门口哭。"
裴妄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打不过我。"
"我就是打个比方。"
"你连弓都拉不满,确实打不过我。"
"你——"沈砚噎了一下,"我今天是来祝福你的,你别蹬鼻子上脸。"
裴妄的嘴角弯了一下。
沈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了。
沈囍站在正堂角落,低着头,手指绞着袖口。从头到尾她没说过一句话。但她的耳朵尖红得快滴血了。
"囍囍。"老太君叫她。
"嗯。"
"你没什么要说的?"
沈囍抬起头。她看了看老太君,又看了看沈阙,最后目光落在裴妄身上。
裴妄看着她。他的脸还是绷着,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跟昨天在府门口一样,不是冷淡,不是锋利。
"你——"沈囍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小了一截,"你刚才说的那句话,算数吗?"
"哪句?"
"唯一护的那句。"
"算数。"
"永远算数?"
"永远。"
沈囍点了下头。然后她别过脸去,不看他了。
"行吧。"她说。
老太君在旁边看着,嘴角翘得老高。崔妈妈在后面偷偷擦眼角。
正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裴妄把红漆木匣合上。婚书意向留下了,聘礼单留下了。剩下的规矩要走正式流程——三媒六聘、择日下聘、迎亲过门。
"婚期的事——"沈阙开口了。
"不急。"老太君接过话头,"皇帝封赏还没下来。等封赏过了,两件事一块儿张罗。"
"母亲说得对。"沈阙点头,"婚期定在封赏之后。"
裴妄拱手。"听侯爷安排。"
"别叫侯爷了。"沈阙看了他一眼,"叫——"
他顿了一下。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叫什么?"裴妄问。
沈阙清了清嗓子。"先叫侯爷。等过门了再改口。"
老太君在旁边"嗤"了一声。
"什么过门了再改口。你这老脸还端着呢?"
"我端什么了?"
"你端了半天了。刚才就想让他叫岳父,憋着没说。"
"母亲!"
正堂里笑开了。
裴妄站着没动,但他的耳根红到了领口里头。
就在这时候,沈囍脑子里忽然浮出一行字。
跟之前一样,不是声音,是字。清清楚楚地浮在脑海里。
"这桩你早该办了。"
沈囍的嘴角抽了一下。这破系统。都这时候了还冒出来。
她等了几息,看它还出不出现别的。没有。就六个字,冒完了就安静了。
裴妄在正堂里把该走的礼走完了。他拱手告辞的时候,老太君说了一句。
"裴少卿。"
"老太君。"
"囍囍这孩子,哀家养了十六年。交给你了。"
裴妄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不会让她后悔。"
他走了。
正堂的门关上之后,沈砚长出了一口气。
"该死,我紧张死了。比上朝还紧张。"
"你又没上过朝。"沈囍说。
"我打个比方。"
"你就知道打比方。"
沈砚嘿嘿笑了一声,看了看沈囍的脸。她的耳朵还是红的。
"姐,你脸也红了。"
"你闭嘴。"
"我说真的——"
"沈砚。"老太君开口了,"出去。"
"得嘞。"沈砚一溜烟跑了。
正堂里就剩老太君、沈阙和沈囍三个人。
"囍囍。"老太君叫她。
"嗯。"
"你真愿意?"
沈囍低着头,手指还在绞袖口。过了一会儿她点了下头。
"愿意。"
老太君"嗯"了一声。她把婚书意向拿起来,折好,收进袖子里。
"那就等封赏过后,两件事一块儿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