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妄走了之后,侯府安静了两天。
不是那种冷清的安静,是忙完了大事之后缓口气的安静。老太君每天照常喝茶晒太阳,沈阙照常去书房处理军务,沈砚照常在后院练箭——拉二石半的弓,还是拉不满。
沈囍照常管她的铺子。
周福来报账的时候,她说"嗯"。周福说"姑娘今天话少",她说"忙"。周福说"您也不像是忙的样子",她把账本拍在桌上,周福就闭嘴了。
但崔妈妈看得出来,沈囍这两天走路的时候步子比以前轻了。不是蹦蹦跳跳那种轻,是心里头轻了。肩上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
生母旧案平反了。名分落定了。双甲之功记了。裴妄的婚书意向也递了。
该办的事全办完了。
这天傍晚,沈囍坐在后院的廊下。手里端了碗茶,茶还热着。院子里的灯笼刚点上,崔妈妈刚走,说晚饭得了,让她一会儿进屋吃。
她没急着进屋。
她靠着廊柱坐着,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灯笼。灯笼晃来晃去,跟前些天一样。但今天看着觉得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就是觉得稳了。
前世的她二十三年,从没觉得稳过。前世她护了一圈人,把自己护没了。这辈子十六年,从被沈阙抱回侯府那天起,她就一直在跟自己的身世较劲。怕不是亲生的、怕被人说闲话、怕哪天家人后悔。这种怕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一直搁在心里头。
现在不怕了。
老太君替她收了十六年旧物,沈阙替她在族谱上落了名,沈砚把家传的铁牌塞给了她。太后把自己的陪嫁宫妆匣赏了她。皇帝在金殿上记了她的双甲之功,还把她的名字添进了昭雪诏的附文。
裴妄站在正堂里说了那句"沈囍是我此生唯一护的人"。
这些人都不欠她的。但他们都认了她。
不是因为她查了多少账、破了多少案、立了多少功。是因为她是沈囍。是沈阙抱回来的那个不到一岁的孩子,是老太君抱了一宿才哄消停的孙女,是沈砚的姐。
她把茶碗搁在地上,靠着廊柱仰头看天。天快黑了,但还没全黑。西边还剩一点亮,像是谁抹了一道稀薄的橘色。
就在这时候,脑子里忽然又冒出字来了。
不是声音,是字。跟之前几次一样,清清楚楚浮在脑海里。
但这一次字比以前多。
"你查的真相本就是我的真相。我功成该退了。"
沈囍的手停在膝上。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查的真相本就是我的真相"——这句话系统之前说过一回。那天晚上在廊下,全家刚吃完团宠宴,她一个人坐着的时候,它冒过一次。那时候她没完全懂。
现在她懂了。
她查的真相——生母的旧案、岳衡的余党、旧档的残缺、漕粮的贪墨——这些真相不只是生母的真相,也不只是沈家的真相。是她自己的真相。她是谁,从哪来,为什么被沈阙抱回来,为什么叫沈囍。
这些问题的答案她全查清了。
系统说"我的真相"。她的真相就是系统的真相。系统是她查这些真相的过程中冒出来的——或者说,是她查真相的路上的一个伴。一个嘴毒、爱弹KPI、动不动就让她干离谱事的伴。
现在真相查清了。案子平反了。她的位置稳了。
系统说"我功成该退了"。
沈囍坐在廊下,手指攥着裙子的边。
"你要走了?"她低声说。
没人回答。字浮在那儿,过了几息,慢慢淡了。像水渍一样,一点一点褪掉,最后什么都没了。
脑子里安安静静的。
从她穿越到这个世界,系统就在她脑子里。弹KPI、发任务、给提示、偶尔冒一句不正经的话。她习惯了它在那儿。有时候嫌它烦,有时候觉得它碍事。但它一直在。
现在它说该退了。
沈囍的眼眶热了一下。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压回去。
"你退什么退。"她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你又没干多少活。"
没人接话。脑子里空空荡荡的。
崔妈妈在屋里喊她。
"姑娘,饭得了。今天有您爱吃的桂花藕。"
沈囍站起来。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把碗搁在廊柱旁边,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灯笼。灯笼还晃着,亮堂堂的。
"谢谢。"她说。
不知道是在跟灯笼说,还是在跟那个已经走了的东西说。
她进了屋。
老太君已经坐在桌前了。沈阙在左手边。沈砚坐在对面,腿又开始晃了。
"来来来,坐。"老太君冲她招手,"今天崔妈妈做了六道菜。你爹说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沈囍在老太君旁边坐下。
"什么事?"
沈阙清了清嗓子。
"今天接到宫里的信。皇帝封赏的典仪定在十日后。封赏完了之后——"他看了老太君一眼。
老太君接过话头。
"封赏完了之后,就张罗婚事。"
沈砚的筷子掉了一根。
"什么婚事?"
"你姐的婚事。"老太君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你以为呢?"
"这么快?"
"快什么快?裴少卿婚书都递了,聘礼单也写了。等封赏一过,就下聘。"
沈砚捡起筷子,搓了搓手。
"那我姐夫不是,裴少卿什么时候上门?"
"封赏之后再议。"沈阙说。
"哦。"沈砚扒了口饭,嚼了两下忽然抬头,"那婚宴上我能不能说两句话?"
"你说什么话?"沈囍看了他一眼。
"就是——祝福我姐之类的。"
"你上次在团宠宴上的发言被祖母评了一句'跟门神似的'。"沈囍说。
"那是祭祖!跟婚宴不一样!"
"你到时候少说两句就行。"老太君摆手,"别又把人逗笑了收不住场。"
"我那是幽默——"
"吃你的饭。"
沈砚闭嘴了。
沈囍低头扒了一口饭。桂花藕摆在她面前,她夹了一块。还是那个味,甜的,桂花的味道不浓不淡。
"对了。"沈阙忽然说,"封赏的事,裴妄也在名单上。他的首功加你的双甲,到时候一块儿封。"
"嗯。"
"封完之后两家就开始张罗婚事。"沈阙看了看老太君,又看了看沈囍,"十日后封赏,再过半个月下聘。婚期——"
"婚期我来定。"老太君说,"我看下个月二十六不错。"
"下个月二十六?"沈砚算了一下,"那还有一个多月。来得及吗?"
"有什么来不及的?"老太君拿筷子点了一下桌面,"囍来乐备席,崔妈妈操持内务,周福管外头的事。该请的人请了,该走的规矩走了。一个多月够了。"
"那聘礼呢?"
"裴家那边自己办。"老太君看了沈囍一眼,"聘礼单哀家看过了,不寒碜。"
沈囍没说话。她把那块桂花藕吃完了,又夹了一块。
"囍囍。"老太君叫她。
"嗯。"
"你觉得下个月二十六行不行?"
沈囍嚼了两下,咽下去。
"行。"
"那就定了。"老太君拍了拍桌沿,"下月二十六,满城囍事。"
沈砚"啪"地放下筷子。
"我去告诉裴少卿!"
"你坐下。"老太君瞪了他一眼,"吃完饭再去。"
沈砚重新拿起筷子,三口扒完了碗里的饭。吃完之后他站起来就往外冲。
"沈砚。"沈囍叫住他。
"啊?"
"你跑什么。他又不知道你去找他干嘛。"
"我就跟他说一声——"
"用不着你说。"沈阙端起茶碗,"我明天写封信给他。"
"那我——"
"你吃完饭把碗洗了。"老太君说。
"得嘞。"沈砚耷拉着脑袋去收碗了。
沈囍坐在桌前,看着沈砚收拾碗筷的背影。崔妈妈在旁边帮忙,两个人磕磕碰碰的,碗碟碰得叮当响。
老太君站起来,走到门口。她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沈囍一眼。
"囍囍。"
"嗯。"
"你娘要是能看到今天,该高兴了。"
沈囍的手停了一下。她点了点头。
老太君没再说,转身进了里屋。
院子里灯笼还在晃。崔妈妈和沈砚的磕碰声从厨房传过来。沈阙在桌前喝茶,茶已经凉了,他还是喝了。
沈囍端起碗,把最后那口饭扒完了。碗底露出来一个"囍"字——是崔妈妈前两年烧的碗,碗底刻了个"囍"字,说是图个吉利。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两息,然后站起来把碗端进了厨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