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只有那大殿中央的鎏金铜炉里,还飘着几缕若有若无的龙涎香。
这香味闻着挺雅致,但这会儿却没能让底下跪着的人心静下来。沈阙跪在前头,背脊绷得跟张拉满的弓似的,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汗珠子。他也就是个侯爷,平时也就是跟同僚们喝喝茶、听听曲,哪经历过这种在大殿正中央被几十双眼睛盯着的大阵仗?
膝盖底下的地砖又硬又冷,那股凉气顺着骨缝往上窜,沈阙觉得自己的腿都要不是自己的了。
旁边跪着的王阁老倒是气定神闲,这老头子虽然年纪大了,但这身板儿硬朗得很。他微微侧过头,眼珠子转了转,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沈阙,压低声音说:“老沈啊,把你那腰板挺直了,抖什么抖?今儿个是给你家丫头封赏,又不是要砍你的头,你这副样子,回头让囡囍看见了,不得笑话死你。”
沈阙苦着脸,声音抖得像是风里的落叶:“王阁老,您是不知道,我这心里头没底啊。囡囍那性子您是晓得的,万一……我是说万一,她在这殿上闹出点什么幺蛾子来,我这颗脑袋还要不要了?”
“怕什么?”王阁老哼了一声,抚着胡须,“你家丫头那是办了实事的。商界民生那一摊子事儿,要不是她搞定了那个什么‘连锁铺子’,咱们今年户部的账本子能好看?再加上她那个死鬼娘的冤案也给翻了,这是双甲之功。皇帝心里有数,太后心里更有数。”
正说着,大殿一侧的珠帘动了动。
那是太后身边的桂嬷嬷,手里拿着个帕子,正笑眯眯地站在那儿。见王阁老看过来,桂嬷嬷微微点了点头,那眼神里透着股子“放心吧”的意思。
沈阙顺着王阁老的视线看过去,看见桂嬷嬷,这才算是把吊在嗓子眼的心稍微往下放了一放。
这时候,站在武将队列最前头的裴妄动了动。他穿了一身绯色的官袍,腰束玉带,整个人就像是一把还没出鞘的利刃,周身都透着股生人勿进的冷气。他没回头,但耳朵却是竖起来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监那尖细的嗓音像是一根针,瞬间把殿里那点细微的声响给扎破了。
沈阙赶紧把头低下,脸贴在地砖上。沈囍跪在他后头,这会儿倒是没什么慌乱的神色,反而有点百无聊赖。她数着地砖上的花纹,心里还在盘算着昨天刚到的那批绸缎能不能赶在换季前做一批新式样的春装。
“镇国侯之女沈囍,性敏慧,通商惠工,更有胆识。”皇帝坐在御座上,声音不大,但那种皇家的威压却是实打实的。他往下扫了一眼,目光在沈囍那个倔强的后脑勺上停了停,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这丫头,当初在御书房里那个讨价还价的劲儿,他到现在还记得。
“昔日岳衡一案,沉冤得雪,此女功不可没。又设商路以惠民,解朝廷燃眉之急。”
皇帝顿了顿,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接着说道:“兹特封为‘熙乐县主’,食邑五百户,赐金册,以此彰显朝廷恩典,以此以此……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底下文武百官齐刷刷躬身大吼,那动静震得大殿顶上的灰尘都抖了两抖。
冯御史跪在后排,趴在地上小声嘀咕了一句:“这‘熙乐’二字,倒是喜庆,比什么‘安贞’‘静德’听着顺耳多了。”
旁边的王阁老听见了,鼻子里哼出一口气:“那当然,皇帝赐名,那肯定是有讲究的。熙者,光明也;乐者,喜乐也。这寓意多好。”
太监捧着那个明黄色的金册,脸上堆满了那种职业化的笑容,一路小跑着下来:“沈贵女,还不快快接旨?”
沈阙哆嗦了一下,刚想起来替女儿接,就听见后头传来一声清脆的应答。
“得嘞。”
沈囍动作利索地站起身,膝盖稍微有点僵,她也没管那许多,直接伸出手,双手稳稳当当地接过了那本沉甸甸的金册。
这一站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了。
沈囍低头瞥了一眼金册上那密密麻麻的小字,眉头微微一挑。这上面的词儿写得那是花团锦簇,什么“才德兼备”、“兰心蕙质”,看得人眼晕。
她没急着谢恩,反而顺嘴就把这文绉绉的诏书给翻译成了大白话。
“皇上这意思我听明白了。”沈囍捧着金册,声音清脆响亮,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就是说我脑子好使,做生意有一套,让老百姓吃上了饱饭,又把我亲妈的冤案给翻了,挺有本事的。所以赏个‘熙乐县主’当当,还得给五百户的户口钱,是这个理儿不?”
这话一出,整个大殿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刚端起茶盏准备再喝一口的皇帝,手一抖,茶水直接泼在了龙袍的下摆上。他顾不得擦,瞪大了眼睛看着底下这个胆大包天的丫头。
王阁老刚想笑,结果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没憋死,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沈阙吓得魂儿都要飞了,恨不得当场钻进地缝里,或者是把女儿的嘴给缝上。
太后坐在一旁,本来正正经经地听着,一听这话,先是一愣,随后猛地捂住了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到底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指着沈囍道:“这孩子……这孩子……”
“这孩子倒是实在。”太后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摆了摆手,“皇帝,你这诏书写得是长了点,又是骈文又是典故的,哀家这老眼昏花的听得都费劲。囡囍这么一念,哀家倒是听明白了,挺好,挺好!”
皇帝无奈地摇摇头,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指了指沈囍,笑骂道:“你呀,也就你敢这么糟践朕的墨宝。金殿之上,成何体统!”
沈囍也没惧怕,反而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皇上,我这不是怕大家听不懂嘛,毕竟咱们大齐的百姓大多还是喜欢听大白话的。再说了,这荣耀是我实打实干出来的,又不是偷来的,怕什么?”
“好一个实打实干出来的。”皇帝被她这股子混不吝的劲儿给逗乐了,脸上的严肃劲儿散了个干净,“行吧,既然听明白了,就接旨谢恩吧。那个冯御史,回头把你那奏折里的词儿也改改,学学囡囍,写点人话。”
冯御史在底下苦着脸躬身:“臣……遵旨。”
沈囍也不含糊,双手捧着金册,规规矩矩地弯了弯腰:“谢主隆恩。皇上放心,那五百户的食邑我肯定好好收着,绝不给朝廷添乱,争取让那五百户都吃上肉!”
这算是又补了一句大白话。
旁边作为证人站在角落里的孙媪,这时候也忍不住擦了擦眼角。她是看着沈囍长大的,也是当初案子的见证人。看着这丫头如今站在金殿上受封,想起她早年的那些苦处,心里头那个滋味啊,真是五味杂陈。
“退朝——”
随着太监一声长喝,这出大戏总算是落了幕。
出了殿门,外面的阳光晃得人眼晕。沈阙还得留下来跟几个同僚寒暄,刚才那一出虽然惊险,但结果是好的,这会儿周围全是过来道喜的人。
沈囍懒得听那些场面话,抱着金册就往角落里钻。
裴妄还没出来,皇帝似乎留他和几个心腹重臣还有话要说。
沈囍站在汉白玉的栏杆边,低头看着手里金灿灿的册子,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这金册做工精细,上面还刻着凤凰穿牡丹的纹样,摸起来有点硌手,但心里头却是舒坦的。
“县主……”她念叨着这两个字,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她在民间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太知道这名头能值多少钱了。这县主的封号,那是朝廷认证的招牌啊!要是挂到自家的店门口,那生意不得炸了?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那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坎上。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裴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还没散去的低沉沙哑。
沈囍猛地回过头,把金册往怀里一揣,凑近了些,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哎,你快帮我合计合计。”
裴妄看着她那副财迷样,挑了挑眉:“合计什么?这金册的金子成色不够?”
“去你的。”沈囍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问道,“我是说,这县主的名头,能不能拿去开分店?我想着,要是每家店门口都挂个‘熙乐县主特许经营’的牌子,那得多拉风啊!能不能?能不能?”
裴妄一愣,随即无奈地失笑,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刚拿了金册,满脑子想的还是做生意。你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