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今儿个算是彻底瘫痪了。
从早辰开始,这条平日里只许高头大马走的官道,就被各式各样的马车给堵了个水泄不通。车辕上挂的灯笼、挡风帘子上的绣纹,那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哪怕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这时候往路口一站,也能看出这些马车主人的身份非富即贵。
若是往日,这阵仗那是只有皇家大婚或者太后寿辰才能见着的景儿,可今儿个,所有这些富贵车轮子滚动的方向,只有一个镇国侯府。
侯府大门外,那两座石狮子都被擦得锃亮,不知道是哪个勤快的小厮给抹了一层油,在日头底下泛着贼光。
崔妈妈手里攥着个黑漆描金的托盘,站在台阶上,嗓子都快喊冒烟了:“哎哟喂,这是永昌伯府的如意!小心点,别磕着碰着!那可是伯爷房里的心头好!”
她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怀里抱着的礼单那叫一个厚,一卷卷地往下掉,还得有个专门的小厮蹲在地上捡。
这哪是送礼啊,简直就是进货。
“慢点慢点!都把蹄子放轻点!”崔妈妈又冲着抬箱子的一伙家丁吼道,“箱子底儿别蹭着地,那是苏尚书家送来的紫檀木做的百子千孙图,磕坏了一个角,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那几个家丁累得满头大汗,呲牙咧嘴地应着:“妈妈,您就放心吧,我们这腿肚子都快转筋了,哪敢乱动啊。”
这热闹的动静,顺着风飘出去二里地。
而在侯府斜对角的一条巷子口,一辆青布帷幔的马车停在那儿,显得有点凄惶。马车的轮子上沾了些泥点子,那一匹拉车的老马也是无精打采地垂着头,偶尔打个响鼻,跟对面那些精神抖擞的骏马比起来,寒碜得紧。
车帘子被一只戴着翡翠戒指的手死死攥着,指节都泛了白。
安阳郡主坐在车里,隔着那层薄薄的白纱,死死盯着对面侯府门口那如流水般涌进去的贺仪。她的脸有些苍白,眼下的乌青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显眼,显然是一夜没睡好。
“小姐……”身边的丫鬟春桃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手里捏着帕子,不敢直视自家主子的眼睛,“咱们……还去不去凑热闹啊?”
春桃心里其实早痒痒了。她刚才看见前头那是忠勇侯家的马车,听说还有几位平时难得一见的一品大员家的千金也去了。这要是能去沾沾喜气,哪怕只是喝口热茶,那回来跟府里其他姐妹说,也够她们羡慕半天的。
可再看看自家小姐这脸色,她又把话吞回去了一半。
“凑热闹?”安阳郡主冷笑了一声,那声音尖细,带着股子没发出去的火气,“去凑什么热闹?去看着那个贱人怎么得意?还是去让她当众羞辱我一番?”
春桃吓得缩了缩脖子:“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想着,既然大家都去了,咱们要是空着手……”
“空着手怎么了?”安阳郡主猛地一挥手,带起一阵风,把车帘掀开了一条大缝。
外头的喧嚣声瞬间涌了进来。
“哎哟,这是苏婉苏姐姐到了!快快快,县主在里面等着呢!”
“这就是那张东海进贡的云锦吧?啧啧,还是苏家有面子,咱们京城可难买到这成色。”
安阳郡主的耳朵里像是被扎了一根刺。苏婉?那个以前跟在自己屁股后头唯唯诺诺的苏婉?现在居然成了带头捧场的?
她咬着牙,眼眶通红:“这算什么?这帮人就是墙头草!以前我不也是她们眼里的中心吗?现在沈囍那个贱人得了个县主的封号,她们就一个个像是闻着腥味的苍蝇似的扑过去了!”
春桃小声劝道:“小姐,听说沈家这回可是真的圣眷正浓……而且那个熙乐县主的名头,确实是……”
“住口!”安阳郡主厉声喝道,“你也觉得她比我强是吧?我可是郡主!堂堂正正的郡主!她一个商贾之女出身,就算封了县主,那也是一股子铜臭味!”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可是骂归骂,看着那些曾经对自己阿谀奉承的贵女们,一个个笑盈盈地跨进侯府的大门,连个回头的眼神都没有,她心里的那个滋味,就像是被人扔进醋缸里泡了三天三夜。
酸,还要命。
“走!”安阳郡主猛地放下帘子,整个人往软塌上一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回府!谁也不许再提这茬!看着眼晕!”
“是……是。”春桃不敢再劝,赶紧冲着外面的车夫招了招手,“回府!快!”
车夫无奈地叹了口气,晃了晃手里的鞭子,那匹老马不情不愿地挪动了蹄子,拖着这辆失了颜面的马车,慢慢悠悠地拐进了旁边的小胡同,连个响声都没敢留。
……
侯府这边,那可是另一番光景。
正厅里,老太君坐在紫檀木的大圈椅上,身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团花褂子,脸上的褶子都被笑容给填平了。
周围乌压压坐了一圈的小娘子们,穿红戴绿,脂粉香气熏得人都要醉了。
“哎哟,老太君,您这气色可真好,看着比我都年轻呢!”
“是啊是啊,听说太后娘娘还特意赏了那盒什么膏来,回头可得给我们传经送宝一下。”
老太君手里转着佛珠,笑眯眯地应承着:“哎哟,你们这些小嘴儿跟抹了蜜似的。来来来,都吃水果,这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帮丫头片子,前阵子侯府出事的时候,一个个躲得比兔子都快,生怕沾了晦气。现在看到风向变了,一个个又都像亲闺女似的贴上来了。
不过嘛,这就是人情世故。有人捧,总比被人踩强。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还没见人,声音先到了大半。
“哎呀,都说这侯府门槛高,我看是礼单太高,差点把我给绊倒了!”
众人一看,只见苏婉一身鹅黄色的襦裙,手里摇着把团扇,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都捧着老大个的锦盒。
沈囍正坐在老太君下首,手里剥了个橘子,看见苏婉这架势,赶紧把橘子皮一扔,站起身来:“你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慢不了啊,慢了怕好位置都被这群莺莺燕燕给占了。”苏婉几步走到沈囍跟前,没顾得上老太君还在旁边,直接伸手掐了一把沈囍的脸蛋,“好家伙,县主大人,这皮是更滑了,是不是用了宫里赏的好东西?”
沈囍被她掐得呲牙咧嘴,笑着拍掉她的手:“你少来!这一大早的,你这是干什么?进货去了?”
“进什么货,给你送添妆来了!”苏婉一挥手,身后的丫鬟把锦盒往桌上一放,“啪”的一声脆响。
“来来来,都给瞧瞧。”苏婉也不客气,直接把锦盒打开。
里头躺着一对儿晶莹剔透的玉如意,那玉色温润,一看就是顶好的和田玉。旁边还摆着几匹颜色各异的料子,那光泽度,在屋里还没点灯的情况下都泛着光。
周围那些原本在闲聊的贵女们,眼光一下子就被吸引过来了。
“天呐,这是云锦?”
“还有这玉如意……我看苏尚书家里都没摆过这么好的。”
苏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当然。这可是我爹特意去库房里翻出来的,说是赔罪。之前事儿多,没帮上忙,这会儿必须得补上。怎么样,囡囍,够不够分量?”
沈囍看着那堆东西,心里头那点因为安阳郡主没来而产生的最后一点别扭也散了个干净。她知道苏婉是真心对她好,在这名利场里,能有个不管你是穷是富都冲着你笑的朋友,那是比金子还稀罕的。
“够了够了,再送我就得开仓库了。”沈囍笑着搂住苏婉的肩膀,“走走走,咱们别在这大厅里坐着了,闷得慌,去花园里透透气。”
苏婉转头冲着老太君行了个礼:“老太君,我把人借走一会儿啊,您别心疼。”
“去吧去吧,你们年轻人玩你们的。”老太君笑得合不拢嘴,看着这两个人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有些愣神的贵女,意味深长地说了句,“看见没,这才叫交情。有些东西啊,那是用金山银山堆不出来的。”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正厅,往花园的凉亭走去。
一路上,沈囍明显感觉到周围人的眼光变了。以前那种带着点鄙夷或者好奇的目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敬畏,甚至是讨好。
“你感觉到了没?”苏婉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沈囍,“这一路过来,看咱们的人眼神都不一样了。刚才那个李家的小姐,平日里鼻孔朝天,这见了我居然还点了点头。”
沈囍撇撇嘴:“这就是世态炎凉。不过你也别怪她们,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咱们现在手里有圣旨,腰杆子硬,她们自然要靠过来。”
“我就看不惯她们那副嘴脸。”苏婉翻了个白眼,“刚才在大厅里,那个谁,叫什么来着,非拉着我问这玉如意是在哪个铺子买的,我也没理她。”
到了凉亭,两人坐下。凉亭边上是个荷花池,虽然荷花还没开,但那绿油油的荷叶看着也挺赏心悦目。
苏婉突然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把扇子往石桌上一搁,凑近了沈囍,神秘兮兮地问道:“哎,说正经的。今儿个这么热闹,裴大人那边……有什么动静?”
沈囍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上有点发热:“他?他忙着升官发财呢,哪有空管这些。”
“升官发财和娶媳妇不冲突啊。”苏婉眨巴着眼睛,“刚才进来的时候,我看见外头堆了好几车的聘礼礼单,说是裴府送来的初稿,正在跟你祖母过目呢。那单子,比咱们送的东西还厚。”
沈囍想起昨晚裴妄那个被老太君勒令修改礼单的倒霉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别提了,我祖母那是把他当肥羊宰呢。”
“宰得好!”苏婉一拍大腿,“不宰白不宰。那个姓裴的,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心里指不定多乐呵呢。”
苏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像是要走了,但又不急着动,眼神里带着点期待。
“那个……”她顿了顿,看着沈囍,“囍囍,要是婚期定了,你可得第一个捎个信给我。”
沈囍抬起头,看着自家闺蜜那副明明想当傧相又不好意思直说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怎么?这么急着看我嫁人?”
“去你的!”苏婉啐了一口,“我是怕你忙忘了,到时候没给我留个好位置。我可是要当你的首席傧相,那个什么……伴娘,是不是这么叫?”
沈囍站起身,走过去挽住她的胳膊,笑得一脸灿烂:“放心吧,少不了你的。到时候我就让你穿得比新娘子还艳,把那些客人的眼光都抢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