囍来乐的总号柜台后面，那算盘珠子被拨得噼里啪啦乱响，跟下了一场急骤的冰雹似的，动静大得连门口路过的野狗都得夹着尾巴绕道走。
这日头刚过晌午，正是店里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周福今天没穿那身平时看着体面的绸缎长衫，而是套了件半旧的青色短打，袖子挽得老高，露出的那截胳膊上全是汗珠子。他像是后面有老虎追似的，噔噔噔几步冲进了内堂，手里死死攥着一本厚得像砖头似的账簿，脑门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把领口都洇湿了一大片。
“县主！县主！”
周福这一嗓子喊得都劈叉了，那张圆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睛瞪得溜圆，“破……破了！真的破了！我的个乖乖，这数字是要上天啊！”
沈囍正坐在窗边的罗汉床上，手里捏着块刚出炉还热乎着的桂花糕啃得正香，满嘴都是甜腻腻的渣子。听见这动静，她差点被噎住，赶紧端起旁边的茶杯猛灌了一口，顺了顺气，这才翻了个白眼看过去。
“破什么了？破财了？”沈囍拍了拍胸口，“还是孙伯那个老古董的算盘珠子崩了？把你吓成这样。”
“不是银子！”周福几步窜到跟前，因为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个狗吃屎，他稳了稳身形，把那账簿往桌上一拍，“哐”的一声，震得那盘子里的桂花糕都跳了两下，“是会员牌！那‘县主特批会员牌’（M-007），刚才伙计又来报了一笔，加上之前散客存的，还有这几天排队领的……这数字……正好破万！”
沈囍捏着桂花糕的手停在了半空，嘴巴微张，那块还没咽下去的糕点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
“你说真的？”沈囍咽下糕点，眼睛眯了一下，“周叔，这会儿可不能开半点玩笑。是不是把隔壁街王大爷那只叫‘旺财’的狗给算进去了？昨天我看那伙计逗狗玩，差点就给那狗也写个名字。”
“哪能啊！”周福喘着粗气，一边用袖子抹汗一边激动地比划，“那是实打实的一万个活人！而且这数字还在涨，外头排队领牌子的队伍都拐到三条街以外去了，连巡逻的衙役都过来问要不要维持秩序。刚才伙计跟我说，有个大户人家的管家，一个人就替府里上下五十多口人都办了，说是怕以后涨价，先囤着。”
正坐在对面喝茶的王阁老，手里的茶盏“咣当”一声落在了桌子上，溅出来的茶水湿了桌布他也顾不上擦。这老头今儿个本来是路过进来歇歇脚，顺便蹭顿免费的点心吃，结果直接被这动静给震住了。
“多少？”王阁老怀疑自己耳朵不好使，身子往前探了探，那眼珠子瞪得比周福还大，花白的胡子都翘了起来，“你说多少？一万？”
“一万，阁老，是一万整。”周福挺起胸脯，一脸的自豪，腰杆子挺得笔直，“连个零头都不少。”
王阁老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下来。他在朝堂上那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几万两银子的军费批起来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甚至当年刑部大案牵连几千人他都能面不改色。可这一万个会员……这什么概念？
这不仅仅是人头数，这是真金白银的流量池啊。
王阁老皱着眉头，在那儿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这京城虽大，常住人口号称百万，可除去老弱病残，除去那些深居简出的皇亲国戚，再除去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贫苦百姓……这能掏得出闲钱来吃点心、办卡的人，真能凑出一万个来？是不是有些人家全家老小都办了？还是说，你们这牌子上贴金子了，大家都抢着要？”
“那可不！”沈囍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一脸的高深莫测，“阁老您这就有点落伍了。一人办卡，那是看脸；全家办卡，那是图利。我这牌子上写着呢，一人带新客，新客能打折，老主顾还能攒积分换大礼。这就叫滚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实诚。”
她说着，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块新做的会员牌，在手里抛了抛，那木质牌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起初那几百号人，那是信任我沈囍的，觉得我这点心好吃，人实在。后面这几千号人，那是信任这牌子的实惠，觉得拿着这牌子能省下好几文钱。再后来，那就是看个热闹，觉得手里拿着块我亲笔签名的木头片子，出门跟人喝茶聊天都有面子。您想啊，隔壁老李手里有一块你没有，你心里能不慌？”
“这……”王阁老听得一愣一愣的，眉头皱成了个“川”字，手里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带新客？攒积分？这一套一套的……你这都是跟谁学的？圣贤书上可没写过这些个经商之道。这简直……简直比那什么兵法还要狡诈。”
“书上没有，生活里有啊。”沈囍笑得一脸灿烂，走到王阁老身边，给他续了杯茶，“再说了，做生意嘛，不就是琢磨人心。人心想占便宜，我就给他便宜占；人心想图个乐呵，我就给他乐呵。人心想攀比，我就给他个攀比的由头。这不皆大欢喜？您在朝堂上玩的是人心，我在市井里玩的也是人心，只不过您那是斗法，我这是过日子。”
王阁老被她这一套歪理给噎得够呛，指着沈囍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只能长叹一口气，拿起茶杯一饮而尽：“罢了罢了，我是说不过你这丫头。你这脑子，要是当年去考科举，怕是状元都要让你给抢了。”
这时候，一直埋头在算账的孙伯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这老头平时那是出了名的严谨，甚至可以说是古板，每一笔账目都要核对三遍以上。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拿起那本厚重的账本，指尖在最后那一页红色的数字上摩挲良久。
屋里静悄悄的，连周福都不敢大口喘气，都在等孙伯的一句话。毕竟孙伯要是说这账不对，那这一万人的喜气可就打了水漂。
良久，孙伯抬起头，那张严肃刻板的老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后露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笑意。他对着沈囍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彻底服气的劲头。
“没错，分毫不差。”孙伯把账本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这一万名会员，每人预存的银子从十两到一百两不等，光是这一笔入账的流银，就足以支撑咱们这半年的开销。再加上后续的散客流水和那些预支的积分兑换……这账，老夫服了。县主这招‘会员制’，配合那个什么‘同心牌股份制’（M-007），确实是把钱袋子给攥紧了，还把人心给拴住了。”
沈囍闻言，得意地打了个响指，笑容灿烂：“得嘞！有孙伯这句话，我这心里头就踏实了。今儿个是个好日子，晚上后厨加餐，每人一个大鸡腿，周叔，你去安排一下！”
周福在一旁乐得直搓手，那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得令！我这就去告诉那些小子们，让他们乐呵乐呵！今儿个累死也值了！”
就在这一片欢腾的气氛里，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一位老者站了起来。这位是以前户部的一位侍郎，因为身体不好早早就退隐在家了，今儿个也是被外头的热闹吸引进来凑个趣。
老者手里拄着根红木拐杖，慢悠悠地走到沈囍面前。他虽然年纪大了，头发花白，但那双眼睛却不浑浊，反而闪烁着精光，像是能看透人心似的。
“丫头，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退隐大员看着沈囍，悠悠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也有几分无奈，“一万会员，这不仅仅是银子的事儿。你是把这京城里的商道给摸透了，甚至比我们这些在官场混了一辈子的人还要懂这世道人心。这一万个人，那就是一万张嘴，一万条路。只要这牌子在你手里，这京城的风向，你就掌握了三分。”
沈囍看着这位德高望重的前辈，收敛了几分刚才的嬉皮笑脸，也没说什么大话，只是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神色认真地说道：“前辈过奖了，晚辈胆子小，就是为了混口饭吃，哪有您说得那么玄乎。不过是大家捧场，给口饭吃罢了。”
“不混饭吃，能有这番天地？”老者笑了笑，转过身看着门外那熙熙攘攘的人群，那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后生可畏啊，后生可畏。这京城的棋局，看来是要多你这个变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