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今儿个算是彻底堵死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这哪是平日里车水马龙的官道啊,分明就是变成了个巨大的庙会现场。街道两旁那两排老槐树上,被人挂满了红彤彤的绸子,风一吹呼啦啦地响,那喜庆的动静像是把过年的鞭炮给提前点着了。
周福站在店门口,穿着件特意为了今儿个置办的深灰长袍,那料子挺括,但他那两条腿却跟筛糠似的抖个不停。他手里那条用来擦汗的白手巾,已经被绞成了麻花劲儿,都能拧出水来了。
“妈呀,这得多少人啊……”周福抹了一把额头上往下淌的汗珠子,眼睛瞪得溜圆,盯着远处慢慢挪过来的一队人马,“这可是宫里的人,咱们这小庙真的能供得起这尊大佛吗?”
沈囍正站在台阶下指挥几个伙计摆桌椅,她今儿特意穿了身石榴红的裙子,那颜色鲜亮得像是一团火,把她那张脸衬得更是红润有光泽。她头上也没插那些沉得要死、动一下就晃荡的金步摇,就随便簪了两支温润的白玉簪,看着利索又喜庆。
听见周福那哆哆嗦嗦的话,沈囍拍了拍手上的灰,翻了个白眼:“该死,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后娘娘要亲临呢。抖什么抖,把腰杆挺直了!咱们这是接旨,又不是送你去刑场。”
她说是说得轻巧,其实心里头那颗心也跳得跟擂鼓似的。毕竟那是宫里来的,太后赐匾,这要是搁在几个月前,她做梦都不敢想。
远处那队人马终于挪到了跟前。
领头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太监,脸上挂着那种职业化的笑容,身后跟着一排穿红挂绿的小太监,个个手里捧着托盘。最中间那四个身强力壮的轿夫,抬着个用黄绸子盖着的大玩意儿,看着沉甸甸的。
“停——”
老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声,那排队伍稳稳当当停在了囍来乐的大门口。
周围本来还在嗡嗡乱响看热闹的人群,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安静了下来。紧接着就是“呼啦”一片膝盖落地的声音,跟下饺子似的,那场面颇为壮观。
“太后娘娘口谕——”
沈囍赶紧带着周福、崔妈妈一干人跪下,头磕在青石板地上,发出一阵闷响:“臣女接旨。”
老太监笑眯眯地看了沈囍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慈爱。这丫头在宫里那股子机灵劲儿,太后可是喜欢得紧,连带着他们这些当奴才的也高看一眼。
“太后娘娘说了,囡囍那丫头做的点心甜,进了宫还记挂着哀家,这铺子既然开起来了,就得有个名头。”老太监稍微停顿了一下,提高了嗓门,好让周围那些伸长了脖子的人也能听见,“哀家亲笔写了这几个字,赏给你挂上!这才是咱们京城该有的热闹气!”
说完,老太监手一挥,那几个轿夫小心翼翼地把那黄绸子给揭开了。
露出来的那块黑底金漆的大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五个大字——“满城第一甜”。
那金漆在太阳底下闪着光,刺得人眼睛生疼。字迹苍劲有力,一看就是太后当年的手笔,透着股子大家闺秀的贵气,又不失圆润。
“好!”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紧接着周围百姓就炸开了锅,那欢呼声差点把街对面的房顶给掀翻了。
“御笔亲题啊!这可是御笔!”
“乖乖,这以后这囍来乐那不是皇宫外的御膳房了?”
“快快快,赶紧回家告诉俺那口子,以后这地界儿就是京城的地标了!”
“妈呀,这县主当得可真有面子,连太后都给写招牌!”
沈囍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那块匾,心里头那股子热乎劲儿直冲脑门子。她虽然平时嘴上没个正经,总说那些虚名没用,但这会儿,真刀真枪地享受这份荣光,她才发现,这不仅仅是虚名,这是给沈家正名,是给她死去的娘正名。
她眼眶有点发酸,赶紧吸了吸鼻子,大声喊道:“多谢太后娘娘恩典!臣女定不负所望,把这‘满城第一甜’做实了!”
老太监满意地点点头,示意身边的小太监把那块匾交接给周福他们去挂。自己则是被崔妈妈搀扶着进了店里的雅间去喝茶歇脚,毕竟这么热的天,跑这一趟也不容易。
就在人群最外头,挤得满头大汗的角落里,一个戴着斗笠、穿着青布长衫的高大男人正百无聊赖地在那儿踮着脚往里看。
他身边也没带什么穿飞鱼服的随从,就跟着一个看着机灵的小太监,俩人都被挤得灰头土脸的。
“我说……这匾挂上了,咱们能进去尝尝不?”男人压低了声音,伸手推了推旁边的小太监,“我都快渴死了,这日头毒得跟什么似的。”
小太监一脸无奈,苦着脸说道:“爷,您这是何苦呢。您要是一声令下,那县主肯定得把店给您包圆了。您非要微服私访……这一会儿还得排队。”
“排就排,规矩嘛。”男人哼了一声,伸手把斗笠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那张英气逼人的脸,“朕……我就想看看,这所谓的‘满城第一甜’到底有多神。要是名不副实,朕非得治这丫头个欺君之罪。”
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捂住他的嘴:“祖宗哎!小声点!这是大街上!您忘了您是谁了?”
男人翻了个白眼,把手抽回来,也不讲究什么斯文,真就老老实实排在最后面,跟着那帮手里攥着铜板的老百姓一块儿挪。
好不容易挤到了前头,沈囍刚指挥完挂匾,正满头大汗地在那儿指挥伙计维持秩序呢。一扭头看见这青衫男人,觉得有点眼熟,但也没多想,只当是个想蹭热闹的读书人。
“客官,要点什么?”沈囍笑着招呼,声音都喊哑了。
男人摘下斗笠,露出那张被晒得微红的脸,眯着眼睛看了看那张价目表,眉头皱了起来。
“这就这几样?”男人指着价目表,语气里带着点挑剔,“没有别的了?什么燕窝、什么熊掌,都没有?”
沈囍一愣,还没见过谁在点心店里点燕窝的。她笑着解释道:“客官,咱们这是囍来乐,卖的是点心和消暑的小食,那燕窝熊掌那是大酒楼里卖的。您要是想尝尝鲜,我给您推荐这个雪花酪(M-010),今儿个新做的,保准解暑。”
“行吧,就来那个。”男人也没勉强,大手一挥,“来一碗,多放点糖,少放点冰。我不喜欢吃太凉的。”
“好嘞!一碗雪花酪,多糖少冰!”
伙计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端上来一个白瓷碗。里头盛着白花花的雪花酪,上面还撒了点桂花蜜,看着就透着股清凉劲儿。
男人接过碗,也不拿勺子,直接端起来往嘴边送。
那一瞬间,凉意顺着嗓子眼下去,甜味儿却是在舌尖上炸开。这味道,既不那么齁甜,也不寡淡,透着股子清爽的奶香,混着桂花的幽香,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胃里,把那一身的燥热都给压下去了。
男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种挑剔的劲儿也没了。
“怎么样?”旁边的小太监凑过去,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男人又吃了一大口,这次差点被冰得牙疼,但他却含糊不清地嘟囔道:“该死,比御膳房那帮老头子做得强多了。天天给我吃那些燕窝鱼翅,腻得慌。这才是人吃的玩意儿。”
他说着,三下五除二就把一碗给喝了个底朝天,连碗底那点糖水都给舔干净了。
这时候,那传旨的老太监喝完茶出来了,看见这男人正把碗递还给伙计,眼角一跳,赶紧快步走了过来。
“爷……您怎么……”老太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男人把空碗往柜台上一搁,心情颇好地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别咋咋呼呼的。这匾挂得好,这雪花酪也做得不错。这丫头没给咱们丢脸。”
老太监松了口气,转过头对着沈囍说道:“县主啊,刚才太后娘娘还有句话让我带给你。”
沈囍赶紧站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听着。
老太监站在高台阶上,周围的人群也都安静了下来,想听听太后还有什么指示。
“太后说了,这铺子既然挂了哀家的字,那哀家的孙女儿,这铺子也得是京城头一份!谁要是敢来找茬,那就是打哀家的脸!哀家虽然老了,但这把护犊子的力气还是有的!”
这话一出,周围又是雷鸣般的叫好声。这可是太后亲口说的护短话,以后谁还敢动囍来乐一根指头?
沈囍心里头那股子暖意直冲鼻尖,眼眶更酸了。这太后啊,那是真把她当亲孙女疼了,连做生意这事儿都这么挺她。
“替我谢过太后娘娘!”沈囍大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但更多的是豪气,“您放心!这‘满城第一甜’的招牌,谁也砸不烂!谁要是敢砸,我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老太监满意地点点头,带着人马走了。那队伍一走,人群又开始涌动起来,但这会儿大家看向沈囍的眼神里,除了羡慕,更多了几分敬畏。
沈囍看着那块金光闪闪的大匾,看着周围那些热热闹闹的笑脸,突然来了股子劲儿。
她也不管什么县主形象了,甚至忘了今天穿的是裙子。她原地蹦了一下,那裙摆飞扬起来,跟朵盛开的大牡丹似的。她跳起来够了一下那块匾的底角,好像想确认那是不是真的一样。
“周叔!今儿个高兴!晚上全场八折!太后赐匾,普天同庆!”
“得嘞!”周福在台阶上扯着嗓子喊了回去,那声音比刚才那个太监还要亮,透着股子前所未有的底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