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侯府的正厅里,这会儿静得有些渗人,只有茶盖刮过茶碗沿发出的“滋滋”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听得人牙根发酸。
沈阙端坐在紫檀木的大圈椅上,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死死攥着那个青花瓷的茶盖,像是要把那上面的釉色给抠下来一块。他今儿个特意换了一身深红色的团花吉服,看着倒是喜庆,可那张脸绷得比门板还紧,眉头中间锁了个疙瘩,眼神时不时地飘向门口,又赶紧收回来,装作若无其事地吹一口并不烫的茶水。
“我说你也歇会儿吧。”坐在他对面的老太君,手里转着那串被盘得油光锃亮的佛珠,那是她年轻时从宫里带出来的老物件,每一颗珠子都透着岁月的包浆。她瞥了一眼自家儿子,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茶水都让你吹凉了三回了,也不怕喝了闹肚子。”
“妈,我能不急吗?”沈阙把茶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搁,溅出来的水花湿了桌布,“这可是囡囍一辈子的大事。那裴妄虽然现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还兼了太子太傅,但这门第差得有点远啊。咱们家囡囍如今也是太后亲封的熙乐县主,要是嫁过去受了气,我找谁说理去?再说了,他那个府里,规矩多,要是那些个姨娘通房什么的……”
“打住打住!”老太君把手里的佛珠往桌上一拍,发出一声脆响,“还没嫁过去呢,你就开始琢磨那些糟心事了?裴妄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虽然看着冷了点,那眼神里除了囡囍还能装得下谁?再说了,咱们家囡囍那脾气,也就是他能镇得住。换了别人,早被气跑了。你啊,就是操心命。”
正说着,外头崔妈妈那透亮的声音传了进来,那调子拖得老长,带着股子喜气:“相爷到——”
沈阙像是被针扎了屁股,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还没等整理衣冠,就看见裴妄迈过了门槛。
今儿个裴妄没穿那身威严压抑的紫袍朝服,而是换了一身宝蓝色的云纹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头发也用玉冠规规矩矩地束着,看着倒是多了几分温润公子的气度。但他那张脸依旧紧绷着,手里捧着一个明黄色的卷轴,那指节因为用力过度都泛着白。
显然,这位叱咤朝堂、杀伐果断的宰相大人,这会儿心里头也没底,那走进来的步子迈得四平八稳,可若是细看,就会发现他的右腿稍微有点僵。
“晚辈裴妄,拜见侯爷,拜见老太君。”裴妄走到厅中间,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那动作标准得像是刚从礼仪司学出来的范本,半点都不含糊。
“哎呀,快起来快起来。”老太君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冲着崔妈妈招手,“快给相爷看座,上好茶!”
裴恭起身,坐到了沈阙对面。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捧着那个明黄色的卷轴,缓缓递到了沈阙面前,声音沉稳,但如果不仔细听,能听出里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
“这是……请婚的庚帖,还有臣请钦天监测算的几个黄道吉日。”裴妄说道,眼神紧紧盯着沈阙的脸,像是在等待宣判,“请侯爷和老太君过目。”
沈阙一把接过那卷轴,手都有点抖。这卷轴外头是用明黄绸缎包着的,里头是正儿八经的婚书意向(M-022),上面每一个字都代表着裴家的诚意,也代表着沈囍往后半辈子的归宿。
他展开卷轴,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扫过。除了常规的生辰八字,下面还列着三个备选的日子,每个日子旁边都注了宜忌,连时辰都算得清清楚楚。
“嗯,这日子是不错。”沈阙板着脸,故意咳嗽了一声,眼睛却忍不住往旁边的彩礼单子上瞟,“不过裴大人啊,这日子咱们待会儿再说。先说说这别的。你知道我们家囡囍从小就……那个性子野,没吃过什么苦,所以这嫁过去……”
“侯爷放心。”裴妄没等他说完,就截住了话头,身子微微前倾,眼神无比郑重,“府里已经清干净了,没有任何姨娘通房,连伺候的丫头都是换的一批老实本分的。囡囍爱吃甜的,我已经在府里辟了个院子专门做点心;她怕热,夏天用的冰块我都按着宫里的份例备着三倍。至于别的……”
裴妄顿了顿,耳根子稍微红了一下,但语气却更坚定:“只要她在府里一日,这天塌下来都有我顶着。要是哪天我让她受了委屈,不用侯爷动手,我自己去官府领罪。”
这话说的,那是掏心窝子的实诚话。
沈阙本来还憋了一肚子的刁难之词,被这一堵,顿时噎住了。他看着裴妄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一半。这小子,虽然是个当官的料,但这心思倒是对的。
“咳……这还差不多。”沈阙把卷轴往桌上一放,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彩礼单子……”
“三日后送到。”裴妄接话接得飞快,显然是有备而来,“太后娘娘赏赐的那批红木,还有我裴家积攒的家底,加上我这几年的俸禄……决不能让囡囍受半点委屈。侯爷若是觉得哪里不够,尽管开口。”
“哼,光是不委屈可不行。”沈阙还要再说两句场面话,好歹维持一下做老子的威严。
老太君这时候实在看不下去了,把手里的佛珠往桌上一拍:“行了行了,你们爷俩别在这儿打哑谜了,听得我脑仁疼。”
她伸出一根枯瘦但有力的手指,指着那庚帖上的日子,那手指头在上面点了点:“我看这第三个日子就不错。下个月初八,宜嫁娶,宜出行,宜动土,啥都宜!就是个好日子!”
裴妄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那个日子。那距离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二十天了。
“老太君,这时间……”裴妄有点迟疑,眉头微微皱起,“是不是有点太赶了?府里的布置,还有有些琐碎的物件,比如婚床的雕花、喜服的刺绣,我怕准备不周全,怠慢了囡囍。”
“赶什么赶?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老太君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气,“再说了,越快越好,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几天?我就等着抱重孙呢!你们要是拖拖拉拉的,等到明年,我能不能喝上这杯喜酒都不一定!”
这话一出,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沈阙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妈!您这说的什么话!裴大人还在呢……这……这也太不知羞了……”
裴妄这会儿脸也是“腾”地一下红透了,那红晕顺着脖子根一路爬上来,连那平时冷冰冰的耳垂都变成了熟透的虾子色。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手放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抓紧了衣料,嘴角却疯狂上扬,想压都压不住。
“老太君放心。”裴妄声音低沉,带着点郑重,又带着点羞涩,“既然您这么说了,那咱们就定在初八。我会让人日夜赶工,绝不误了吉时,也……也不辜负您的期望。”
“这就对了嘛!”老太君高兴地拍了一下大腿,笑得合不拢嘴,“崔妈妈!去,把后院那坛子埋了十年的女儿红给搬出来,今晚咱们就提前庆祝一下!告诉后厨,多加几个硬菜!”
就在这时候,大厅后头那个雕花的红木屏风后面,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像是有人撞到了什么东西,“哎哟”一声低呼。
厅里三个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那屏风上。
“谁?”沈阙警觉地问道。
紧接着,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从屏风后面探了出来。沈囍瞪着那双大眼睛,脸颊因为长时间憋笑而红扑扑的,头上的一支步摇歪歪斜斜地挂着,显然是刚才偷听时太投入弄歪的。
她看着满屋子的人,尤其是看着那个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裴妄,脸上挂着那种看好戏的坏笑。
“哎哟,裴宰相,您刚才说什么来着?”沈囍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手里还抓着把没吃完的瓜子,“越快越好?您这么急着娶我过门啊?该不会是……怕夜长梦多?”
裴妄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明艳动人的女子,那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一直蔓延到了脖子根。他张了张嘴,刚想解释什么,却又发现不知道说什么好——老太君的话确实是他心里想的,被当众戳穿,这威严算是彻底扫地了。
最后,他只能哑然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纵容,伸手轻轻把沈囍那支歪了的步扶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