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的空气今儿个有些压抑，沉闷得像是夏天暴雨来临前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低气压。
崔妈妈端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走进来的时候，那脚步轻得像猫，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她把茶盘轻轻搁在紫檀木桌上，眼神闪烁，看看坐在主位上正闭目养神的老太君，又瞅瞅一旁在那儿不停地走来走去、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沈阙。
“侯爷，老祖宗……”崔妈妈咽了口唾沫，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外头……外头好像有些不太好听的动静。”
沈阙猛地停下脚步，一甩袖子转身：“什么动静？又是哪个没皮没脸的在嚼舌根？”
崔妈妈低下头，双手绞着帕子，犹豫了半晌才说道：“就是……就是咱们家要办那个什么新式婚礼的事儿。现在外头茶馆里、巷子口，到处都在传呢。说咱们侯府不知天高地厚，好好的大齐礼数不守，非要学什么胡人的‘洋派’。还说……还说县主这是‘野路子’出身，嫁入宰相府还搞这种不入流的把戏，是给相爷丢人，更是让京城贵女圈看了笑话。”
“放屁！”
沈阙气得一脚踢翻了脚边的脚踏，那动静把正在假寐的老太君都给惊醒了。
“这帮孙子！老子还没说什么呢，轮得到他们指手画脚？”沈阙指着门口，那手指头都在抖，“宰相怎么了？宰相娶媳妇还得看他们脸色？老子闺女乐意！乐意怎么着？就算是裴妄要在婚礼上翻跟头，那是他们裴家的事儿！这帮吃饱了撑着的闲汉，我看是皮痒了！”
崔妈妈吓得缩了缩脖子，又小声补充道：“还有人……有人议论那个‘互喂一口’的交杯酒，说……说这不守妇道，跟……跟喂牲口似的……”
“啪！”
一声脆响打断了崔妈妈的话。
老太君把手里的龙头拐杖重重地往地上一杵，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常年身居上位的威压，瞬间让沈阙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老太君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却依旧精光四射的眼睛扫视了一圈。她手里并没有拿佛珠，而是把那个太后御赐的宫妆匣（M-021）抱在了怀里。
这妆匣是用上好的紫檀木雕刻而成，上面镶嵌着温润的羊脂玉，那是太后娘娘亲赏给沈囍的，代表着皇家的认可，也是侯府如今地位不可撼动的象征。老太君手里拿着块软布，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玉饰，动作虽然缓慢，却像是在擦拭着侯府这些年受过的委屈。
“谁说是丢人？”老太君的声音苍老，却透着股子冷厉，“我沈家当年为了守护这江山，连命都能搭进去，如今囡囍不过是想把自己嫁得高兴点，怎么就成了丢人了？”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盔甲碰撞的声响。沈砚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连头上的发冠都有点歪了。
“祖母！爹！我刚从外头回来！”沈砚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眼睛瞪得像铜铃，“我在护城河边听见那帮书生在议论，说阿妹这婚礼是‘有辱斯文’，还要写什么折子进宫告御状呢！我当时就想上去抽他们，可想着马上要大婚了，怕沾了晦气，这才忍着没动手！”
“你没动手就对了。”老太君把那宫妆匣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打架那是下下策。咱们沈家现在不需要用拳头来证明什么。咱们要用规矩，用皇家的脸面来堵他们的嘴！”
她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厅门口，背对着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去，把我的话散出去。我侯府的囡囍，那是太后亲封的熙乐县主，是有功于朝廷的人！这婚事是太后点头、皇上赐婚的！她想怎么嫁，那是她的自由！是她说了算！”
老太君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像是要穿透这侯府的高墙，直视那些在背后窃窃私语的人。
“想怎么嫁由她，谁要是敢再嚼舌根，那就是看不起太后，看不起皇上！谁要是再敢多说半个不字，不用官家动手，先过老身这关！我这把老骨头虽然不中用了，但这拐杖打人的力气还是有的！”
这番话掷地有声，说得不卑不亢。
沈阙听得热血沸腾，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妈，您说得对！我闺女乐意！别说互喂一口，就是让他们在大街上拜堂，只要她高兴，我也没意见！谁不服让他来找我！老子当年在战场上杀敌的时候，这帮人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
沈砚也在旁边握着拳头附和道：“就是！谁敢乱说，我就让他尝尝我这御前侍卫的拳脚！”
崔妈妈看着这一家子这副护短的架势，心里的那点担忧瞬间烟消云散，眼眶一热：“老祖宗说得是，咱们这腰杆子硬着呢，怕什么流言蜚语！”
就在这一家子群情激奋的时候，厅外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说话声。
“哎呀，这块红布颜色太艳了，看着像要嫁的女儿……哦不对，我就是那个要嫁的女儿。”
沈囍手里拿着一卷红布样料，正跟旁边的裴妄说着话。两人一前一后跨进了门槛，本来还在讨论婚礼细节的气氛，瞬间就被厅里这肃杀又激昂的阵仗给惊住了。
沈囍愣了一下，把手里的红布往裴妄怀里一塞，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屋里的人：“哎哟，这是怎么了？一个个都要去打仗啊？这杀气腾腾的。”
裴妄站在她身后，抱着那卷红布，目光扫过沈阙涨红的脸、沈砚紧握的拳头，最后落在了正襟危坐、气场全开的老太君身上。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定是外头的那些闲话传到了府里。
“看来，是我给囡囍惹麻烦了。”裴妄微微皱眉，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
“麻烦个屁！”沈阙指着裴妄，“你给我闭嘴！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就是那帮闲得慌的孙子！”
老太君脸上的寒气在看到沈囍的那一刻瞬间散了个干净，她招了招手，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护犊子变成了慈祥的笑：“囡囍啊，过来。没事，祖母刚帮你把场子找回来了。以后谁敢说你的婚礼不成体统，你就把太后赐的这个妆匣给他看！告诉他们，这是咱们侯府的底气！”
沈囍走过去，挽住老太君的胳膊，笑嘻嘻地探过头去看那妆匣：“我就知道祖母最疼我！其实那些话我早听惯了，咱们做生意的，哪天不被人在背后嚼两句？只要咱们自己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裴妄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股子暖流直往上涌。他看着沈阙那副虽然粗鲁却真心实意维护女儿的样子，看着老太君那为了孙女不惜与全京城礼教为敌的霸气，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缓缓走上前，对着沈阙和老太君深深地行了一礼，语气郑重而诚恳。
“岳父大人，祖母，二位放心。”裴妄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沈囍的侧脸，声音低沉，“明烛虽不才，但也知何为珍贵。有岳父大人与祖母如此撑腰，有囡囍在侧，明烛此生，无惧任何流言蜚语。这京城的口水淹不死人，只能让咱们这桩婚事，更加坚不可摧。”
沈囍听到这文绉绉的话，忍不住偷笑起来，伸手在他腰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行了裴大人，少在这儿煽情了。这天都没塌下来呢，你就无惧了？”
她转头看向那一脸严肃的众人，眨了眨眼：“再说了，只要祖母这拐杖还在，我看谁敢说半个不字！咱们现在是不是该讨论一下，这红毯到底要不要撒玫瑰花瓣了？我刚才看着那花瓣样不错，撒上去肯定香死他们！”
沈阙一听，立马把刚才的不快抛到了脑后，大手一挥：“撒！撒金子都行！只要我闺女高兴，把这条街铺满花都行！”
厅里的笑声重新响了起来，把外头的那些个阴风冷气，彻底隔绝在了高墙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