囍来乐的后堂仓库里,这会儿那是热气腾腾,跟蒸笼似的。不是因为别的,全是被那堆成小山的红漆木匣子给捂的。
周福站在那堆货物旁边,手里拿着块帕子,脑门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把领口都洇湿了一大片。他伸手拿起一个巴掌大的红匣子,那匣子沉甸甸的,入手透着股凉意。周福轻轻晃了晃,里头发出一声轻微闷响,不像是硬物磕碰,倒像是水晃荡的声音。
“我的个姑奶奶哎,咱们这喜糖备得是不是有点……太那个了?”周福把匣子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一脸的纠结,眉头都要打结了,“咱们大齐的规矩,那是多少辈传下来的。喜糖嘛,就是包着红纸的桂圆、花生、红枣,讲究个‘早生贵子’,图个吉利。这一匣子……雪花酪(M-010)?这玩意儿还没出门口就化成水了,怎么发啊?再说,给宾客发一碗冰水当喜糖,这传出去,咱们囍来乐的脸还要不要了?”
沈囍正坐在一张宽大的方桌后面,手里拿着把极细的小刷子,正给一个还没组装好的匣子内胆刷桐油。她头也没抬,哼了一声:“谁说喜糖就得是干的?还得让人剥壳,把手弄得黏糊糊的?咱们这叫‘冰清玉洁,甜甜蜜蜜’。再说了,现在是什么天气?大热天!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的,你这时候给人发一把干巴巴的花生,人家还得在那儿‘咔嚓咔嚓’剥壳,一嘴渣子。你给这一盒冰凉爽口的雪花酪,那叫解暑!谁不夸咱们想得周到?”
孙伯蹲在角落里,手里那个算盘噼里啪啦地响,算盘珠子都要被他给拨冒烟了。他虽然嘴上没说,但那眉头也是皱得能夹死苍蝇。算完最后一笔,孙伯长叹了一口气,把算盘往桌上一搁。
“县主,这成本也不低啊。”孙伯推了推老花镜,苦口婆心地劝道,“这一匣子特供的,得用上好的松木做隔层,还得放冰块进去镇着。为了防漏,这木匣子得请最好的木匠做榫卯,还得用猪血密封,这一算下来,这一小盒的造价,快赶上那一斤上好的酥糖了。裴相那边……要是知道咱们发这么贵的东西,会不会觉得咱们铺张浪费?”
“他同不同意那是我的事儿,钱我出!”沈囍把刷子往水碗里一扔,溅起几个小水珠,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你们懂什么,这是‘营销’!这叫‘婚庆特供雪花酪礼盒’(M-026),上头印的是我和裴妄的名字,还烫了个金的大‘囍’字,这是独家生意!咱们先把这风头带起来,以后全京城谁家结婚不订咱们家的‘冰喜糖’,那都不叫办喜事!这叫引领潮流!”
她拿起一个已经组装好的成品,指着上面的精致雕花:“再说了,这匣子拿回家,空了也能装针线,这叫废物利用,百姓最吃这一套!”
周福和孙伯对视一眼,虽然觉得这道理听着邪乎,但看着沈囍那副信心满满的样儿,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这囍来乐能有今天,全靠这位县主那些个奇奇怪怪的法子。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裴妄手里攥着那张新式婚书草案(M-025),一进门就被这满屋子的红匣子给晃了一下眼。
“这是在备什么嫁妆?”裴妄走进来,目光扫过那堆成山的红匣子,嘴角带着笑意。
“喜糖啊!裴大人来得正好,快尝尝鲜。”沈囍献宝似的拿起一个还没封口的样品,熟练地打开盖子。
里头整整齐齐码放着两碗小份的雪花酪,因为加了特殊的果胶,那酪虽然凉,但并没有化成水,反而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果冻状,上面铺满了鲜红的果脯碎,中间还用蜜糖浇出了一个龙凤呈祥的花样。
裴妄看着这晶莹剔透、冒着丝丝凉气的东西,愣了一下。他在朝堂上见过无数奇珍异宝,但这把雪花酪当喜糖发,还真是头一遭。这玩意儿看着就不结实,拿手里还得小心伺候着。
“这……真能当喜糖?”裴妄有些迟疑,“这一路送到宾客手里,怕是早就化了吧?”
“放心吧,这可是我改良过的配方,加了吉利粉,又用了这双层加厚的木匣子保温。”沈囍递给他一把精致的小银勺,眨巴着眼睛,“尝尝嘛,这可是我改良了三次糖浆比例才做出来的,专门为了咱们婚礼定制的‘初恋味道’。裴大人要是不吃,那就是不给面子了。”
裴妄看着她那双期待的眼睛,无奈地笑了笑,接过银勺,挖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入口即化,冰凉的触感瞬间席卷全身,瞬间驱散了外面的暑气。紧接着那股子浓郁的奶香混合着果脯的酸甜在舌尖炸开,甜而不腻,清爽宜人,确实比那些油腻腻的糕点要顺口得多。
裴妄的眼睛微微一亮,那股子因公务带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他又挖了一勺,这次速度明显快了些。
“怎么样?怎么样?”周福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自家未来的姑爷,那神情比吃了蜜还甜。
裴妄咽下口中的甜意,看着沈囍那张得意的脸,忍不住笑了起来:“好。确实好。这滋味,回味无穷,比那交杯酒还要甜上几分。”
“那必须的!”沈囍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可是做生意的行家,这大众的口味我最清楚。到时候每人手里捧着一盒,一边看咱们拜堂一边吃,这才是真正的‘喜’从口入。哪怕是那些个平时不爱吃甜的老头子,这时候也得尝一口,沾沾咱们的喜气。”
崔妈妈从后堂走出来,手里拿着个针线笸箩,看着这一屋子红艳艳的匣子,也忍不住笑了:“虽然听着怪,但看着确实喜庆。这红匣子配这白雪雪的酪,倒是挺好看。老身看行,只要你们俩乐意,就是发冰疙瘩咱们也发。”
孙伯见状,也只好摇着头把账本合上:“行吧行吧,既然裴大人都说好,那咱们就备着。不过这送冰的车得安排好,半道上可不能化了。”
“放心吧,周叔早就安排好了冰车,咱们囍来乐办事,什么时候掉过链子?”沈囍把那个样品的盖子盖上,又拿起另一个。
这时候,裴妄看着桌上那个做工最精致的样品,那上面还镶嵌了两颗小珍珠,做成了龙凤呈祥的样式,显然是打算给主家留着的。
沈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顺手把那最好的匣子拿了起来,然后走到裴妄面前,把它郑重地塞进他怀里。紧接着,她又把他手里一直攥着的那张婚书草案给拿过来,叠了叠,也塞进了他的怀里。
“喏,裴大人。”沈囍仰着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这第一盒‘喜糖’给你收着。还有这婚书,你也拿好了。这一冷一热的,那是咱们日子的滋味。甜滋滋还透心凉,以后要是嫌日子淡了,就拿出来看看,别忘了当初是怎么被这盒冰疙瘩给忽悠进门的。”
裴妄低头看着怀里沉甸甸的匣子,又看了看那份还带着墨香的婚书,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像是春日里化开的冰雪。他伸手把匣子抱紧了一些,目光深邃地看着沈囍,郑重地点了点头:“好,都收好了。这辈子,都不会忘。”
